窗纸未掀，屋内无声。陈默坐在书案前，七枚铜钱静静排在桌面，按北斗之形摆定。他没有点灯，天光从窗缝斜切进来，照在中间那枚铜钱上，边缘泛出一点微黄的光。昨夜的事已了结，邻村来人核档，渠工开工，风波平息如常。可他心里却不像以往那样踏实。
指尖摩挲着中央铜钱，他忽然伸手将它挪开半寸。阵列即刻失衡，其余六枚看似不动，实则气机已散。他又慢慢推回去，重新对齐，指节轻叩三下，停住。
墙角立着一只旧书箱，桐木所制，漆皮剥落，搭扣锈死。那是他刚入陈家时用的物件，后来搬进主宅，便一直搁在那里，再未打开。今日目光扫过，竟觉得它比从前更显破败，也更沉重。他起身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手指拂过箱盖上的积尘，想起很多年前一个雨夜，有个游方道士在村口茶棚歇脚，喝了一碗热汤，临走时留下一句话：“山中有道者，不食五谷，吐纳朝霞，寿与天地同久。”
那时他还年轻，身子弱，夜里常咳。听了这话，只当是江湖人哄骗饭食的虚言。可那一晚，他梦到了云雾缭绕的峰顶，看见一人盘坐石上，周身有光流转，风吹衣袂不动，仿佛时间也不曾走动。
醒来后，他在灶台边站了很久，摸着自己发烫的额头，第一次想：若真有这条路，我能不能走上一程？
如今三十多年过去，他仍穿着粗布短打，仍被人唤作“老赘婿”，可在暗地里，他早已把每一分力气都算得清楚——田产、人脉、银钱、人心，无一不是棋子。他护住了这个家，也藏住了自己。可藏得越深，那点念头就越发压不住。
我欲寻机缘。
这六个字在他心里翻了一遍，没惊动半分神色。他回到案前，将铜钱收进抽屉底层，锁好。起身时顺手整了整衣襟，推门出去。
白日照常。他先去账房看了田册，翻了翻新购荒坡的登记名目，又到仓廪查了粮储进出。一切如旧，语气平稳，话不多说。管事们低头应命，没人察觉异样。午后风起，他遣人召来一名老杂役，年近六十，脸上沟壑纵横，在陈家做了三十一年杂活，从挑水喂猪干到修篱补 roof。
“你过来。”陈默站在廊下，手里拿着一本旧账，“这些年，你在庄上也听过不少老辈讲古。有没有提过什么……山中异人？或是谁家祖上遇过奇事，比如不死不老、飞檐走壁之类的？”
老仆愣了一下，低头想了想。“这……倒没听真事。不过十年前，有个采药的老张头，常去黑雾岭。有一回喝醉了，跟人说月圆之夜见过光柱冲天，林子里鸟兽全都不叫，连虫鸣都没了。他说那不是雷火，也不是狐精作祟，像是‘上面’有人在召什么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人不见了。进山没回来，家里找了几趟，只寻到一只鞋，沾着黑泥，闻着还有股铁锈味。”
陈默不动声色点头。“你记得清楚，赏你两斗米，拿回家去。”
老仆千恩万谢退下。陈默转身回屋，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三遍，记下“黑雾岭”三字，暂不动作。
三日后，祠堂偏屋修缮完工。一名小工送来一块油布包，说是从东侧梁木夹层里抠出来的，原以为是旧契，可打开一看，字迹歪斜，纸页残破，不似文书。
“老爷您瞧，这写的啥？”
陈默接过，屏退左右，独自展开。纸泛黄脆硬，墨迹斑驳，右上角缺了一角，左下被水浸过，字不成句。但仍有几行清晰可辨：
“……气入丹田，引星斗之辉为引……”
“……三年可避死劫，七年通神明之感……”
末尾画着一道符纹，形似七星连线，正中一点稍大，对应天枢之位。
他呼吸一顿，随即恢复如常，将纸折好塞入袖中，对外只道：“是前人练字废稿，不必声张。”命人将梁木原样封回，不准再拆动半分。
当晚，他闭门不出。灯芯剪短，火苗压低。七枚铜钱再次摆上案台，依北斗排列。他取出那半页残纸，铺在一旁，逐一对照符纹走向。发现中间那枚铜钱的位置，恰好落在符心一点之上。若移开，则七星失序，气脉中断。
他指节叩桌三下，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张桑皮纸，提笔写下三个词：
查黑雾岭
访旧医
观星象
写罢，吹灭灯火，将纸压于砚台之下。窗外风止，檐铃不响，院中无犬吠，也无人走动。
他坐在黑暗里，许久未动。
最后起身时，脚步很轻。走到门边，拉了拉门栓，确认插紧。回身望了一眼案台，那张桑皮纸一角露在砚底外，像一片不肯沉入水中的叶。
他没再去碰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