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影子偏了半寸,陈默仍立在原地。板车走远后,风卷起地上一缕草屑,贴着青砖滚了几圈。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痕迹,转身回账房院子时,脚步比先前沉了些。
刚进书房门,陈承便到了。他站在檐下,衣襟整,腰带紧束,脸上没露急色,但眉心微聚,是压着事的样子。陈默没让他进屋,只在门槛内侧站定,手搭在门框上,指节轻叩了三下。
“前日买下的溪畔地,东界无碑。”陈承开口,声音不高,“昨儿屯田司派人去清沟,几个邻村的老农拿着锄头拦在坡口,说那片洼子祖上传下来有份契,界桩原在溪北三丈。”
陈默没应声,目光落在院中石凳上。那凳子用了三十多年,表面磨得发亮,边角裂了一道缝,去年用铁箍勒过一圈。
“他们可拿出旧契?”他问。
“拿了一张残页,墨迹模糊,只看得出‘溪北三丈’四个字。”陈承答,“我让书吏抄了存底,原纸还给他们了。人没散,今早还在村口嚷,说陈家仗势占地,荒地也是人家祖业。”
陈默点头,手指在门框上停住。“你去一趟。”
“带人去?”
“不带。只叫个识字的书吏随行,把官府备案的地契全本和丈量图册带上。去祠堂前空地摆开,请他们村中认字的人一同看。若老者肯说,就听他说完。”
陈承应下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别争对错。”陈默补了一句,“听清楚他们要什么,再定怎么回。”
陈承点头,退出院门。
日头升到正中时,邻村祠堂前已聚了十几人。陈承没坐,也没让人搬椅子,只命书吏将地契与图册摊在一张木桌上,用四块青石压住边角。他自己立在一旁,双手交叠于腹前,等村里有人上前翻看。
那持残契的老者也被请来,姓李,六十出头,背微驼,手里仍握着锄头柄。他走近桌前,眯眼看了半天,指着图册上一条红线说:“这儿不对。当年洪水冲垮河岸,县里重划过界,新碑立在老柳树南侧,离水道不过两步。你们买的地,越过了那碑。”
陈承不动声色,请书吏翻开县衙留存的勘界卷宗副本,指出其中一页记载:洪武二十三年六月,因连雨致溪流改道,经三乡会勘,重立界碑于现址,距旧标南移一丈五尺。又取出此次购置地块的四至红签,逐一对照,所载坐标皆在新界之外。
“此契盖有县印,丈量人署名俱全。”陈承说,“若仍有疑,可派两人随我去县衙档案房当面查验。”
人群静了一阵。有人低声议论,也有人凑近细看卷宗上的字迹。
老者站着没动,脸皱成一块干布。半晌才说:“就算你们合规,可那地我们年年春耕借道,如今砌了围堰,路断了。”
陈承听完,转向身旁书吏:“记下。新开的引水渠西段,划出一段为共用通道,宽不得少于八尺,两村皆可通行耕作。另,愿出资助邻村重立界碑,碑文刻两村村名,并记‘共济’二字。”
话落,有人抬头看他。
“渠名就叫‘共济渠’。”陈承说,“明日便可动工,由屯田司出工料,两村各派一人监看进度。”
老者终于松了手里的锄头柄。他低头咳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过话:“既然是官契为准,我们也不闹。只是往后进出,莫堵死活路。”
“不会。”陈承说,“路要通,人心更要通。”
当天下午,陈承返家复命。他在父亲书房外候了片刻,见门开着,才迈步进去。
“人散了。”他说,“李姓老者未再提异议,村中推了两个识字的,约好明早去县里核验卷宗。另有一人答应明日来观渠工。”
陈默坐在案前,手中捏着一枚铜钱,拇指来回摩挲边缘。他听完,只点头说了句:“做得稳妥。”
随后起身,走到橱柜前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红纸包好的腊肉,又从米缸里舀出两坛陈米酒。
“厨房备好了,你派人送去邻村祠堂。”他说,“说是答谢乡亲通情达理。”
陈承应下,退出书房。
半个时辰后,仆役将礼品装上板车,绳索扎牢,马匹套好。陈承亲自检查了一遍,确认无误,立于大门内侧目送车马离去。风吹动门楣上的灯笼,晃了一下,照在他脸上,影子落在青砖地上,笔直未偏。
邻村那边,天黑前收到了礼。村中长老聚在祠堂商议,决定次日派两名代表随陈家书吏赴县核档。另有几家原本观望的人家,当晚主动清理了通往新渠的旧道,铲去杂草,垫平坑洼。
陈默没再出门。晚饭后,他回到书房,关上门窗,将七枚铜钱按北斗形摆在案上。指尖抚过最中间那一枚,停了片刻,又收回袖中。窗外夜色渐浓,院中无人走动,只有檐角风铃偶尔轻响。
他坐了许久,直到灯油将尽,才吹熄蜡烛。起身时,顺手把铜钱收进抽屉底层,锁好。
第二日清晨,阳光照进主宅东院。陈承换了常服,准备前往屯田司查看渠工进度。临行前,他站在院中,望了一眼父亲书房的方向。窗纸未掀,屋内无声。
他转身出门,脚步平稳。
邻村村口,两名村民已收拾妥当,背着干粮包袱,站在老槐树下等候。一人手里拿着旧契残页,另一人提着水囊。他们没说话,但神情不再紧绷。远处官道上,尘土微微扬起,像是有人骑马而来。
陈承的仆役牵着马站在路边,手里攥着一封文书,正等着接人进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