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主宅东墙,檐角的瓦当投下浅影。陈默迈进门槛后未停步,径直穿过天井,往书房方向去。衣襟在风里略动了一下,他伸手按住,指尖擦过袖口磨出的毛边。昨夜盘算的事还压在心里——私兵营每日耗粮比预估多出三斗,南岭禁地单训所用木桩、沙袋损耗极快,若再添一队人手,现有储备撑不过两个月。
他在书案前坐下,抽出一张粗纸,提笔蘸墨,一条条写下:口粮日增数、器械折损率、防护工料预估。字迹平直,不带顿挫。写完搁笔,纸角微微翘起,他用砚台一角压住。
片刻后,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,账房先生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算盘和几本册子。他年纪约五十上下,鬓发灰白,走路时左肩略沉,是早年落下的毛病。进门见陈默已执笔完毕,便将东西放在侧桌,开口道:“老爷唤我,可是为近日开销?”
“正是。”陈默将那张清单递过去,“眼下几处用度涨得急,光靠旧底子不行。我想动三成流动银两,换些山林田产回来。”
账房先生接过纸,低头细看,手指在算盘珠上轻轻拨了一下,没响。他眉头慢慢皱起,半晌才说:“三成银流,数目不小。如今七成银子都压在军粮和工匠薪俸上,若再抽走,周转怕是要紧。”
“我也想过。”陈默点头,“你先说说,眼下能腾的地方还有哪些?”
账房先生把册子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:“修桥这一项,原定春末动工,现可延至秋后;扩仓那边,材料已备齐六成,余下部分缓一个月也无妨。这两项加起来,能挪出两千四百两现银。”
陈默听着,手指在桌沿轻点两下,随即收住。他改口问:“邻近村落呢?可有愿意出手的?”
“难。”账房先生摇头,“这几年地价涨得厉害,豪族圈地一圈接一圈,稍好的田亩早被人盯上了。剩下的不是旱坡就是烂泥滩,买了也是负担。”
“我不是要好地。”陈默语气平稳,“荒田、松林、溪畔空地都行。只要能垦、能伐、能种楮养柞蚕,就值得买。”
账房先生抬眼看他一眼,明白过来:“您的意思是,专挑灾户?”
“对。”陈默应道,“遭了灾的人家,急着变现活命,不会咬价太死。我们拿现银,他们乐意,成交也快。”
账房先生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,又拨了一串算珠,声音清脆。“若以略高于市价收购,每亩三十到四十文,三百亩荒田约需一万二千两;两片松林连山契,估八千;溪畔那块虽湿,但土质尚可,开渠后能作苗圃,值三千。总计两万三千两左右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:“我们能出多少?”
“现银出一万,其余分期三年付清,每年加二分行息。”陈默答得干脆,“另以五百石存粮作抵押,向米行借贷三千两,专用于此次购置。你看可行?”
账房先生沉默片刻,手指在算盘上滑过,打出一组数字,核了两遍,点头:“若米行肯贷,这笔账能平。只是……”他迟疑一下,“这么大批量购进,难免引人注意。万一有人查问来源,如何应对?”
“就说是为了屯田司扩产。”陈默道,“春耕在即,各村都在整地,我们多买些荒地,说得过去。你拟个名册,把交易拆成十几笔,分别找中间人过手,地契上写散户姓名,回头再转回屯田司账下。”
账房先生应下,翻开新册页开始誊录名单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他一边写一边念:“王家沟李老三,因旱卖坡地八十亩;赵庄周氏寡妇,守不住祖林,愿售松木二十亩;柳河村陈姓兄弟,遭水毁田,急售荒地一百五十亩……”
陈默听着,偶尔点头。待名单列完,他又补充:“优先现银结算的,加五文每亩,加快进度。松林那边,派人先去看树龄和密度,别买回一片枯林。”
“明白。”账房先生合上册子,“我这就分派人手,明日就能动身谈第一笔。”
两人商定细节,从付款方式到交割时间逐一敲定。账房先生又提出几个风险点:有些农户虽有意出售,但族中长辈阻拦;有的地界模糊,易生纠纷。陈默只一句:“避开争议地块,专挑户主独断能决的。宁可少买,不要惹麻烦。”
谈妥之后,账房先生抱起算盘和册子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,又转身问:“老爷,这些地买下后,归谁管?”
“划归屯田司统管。”陈默答,“春耕前必须完成整地,松林择期伐木,溪畔地先试种楮树苗。”
“是。”
账房先生退出书房,脚步渐远。陈默坐在案前未动,目光落在那张消耗清单上。墨迹已干,字条边缘被风吹得起了一点卷。他伸手抚平,顺手将纸折成小块,塞进抽屉底层。
半个时辰后,账房先生返回,身后跟着两名书吏,抬着一只长木箱。打开后,里面整齐码放着地契、官印文书、丈量图册。他将一份汇总清单放在陈默面前:“共成交易十四笔,购得荒田三百零七亩,松林两片计一百九十三亩,溪畔荒地四十五亩。总支出两万两千八百两,另有三百石粮押于米行,借贷手续已办妥。”
陈默逐页翻阅契书,确认无误后,在每张地契右下角加盖私印。印泥鲜红,盖下时稳而有力。最后一张盖完,他合上箱子,说了句:“登记入档,特支项下划拨完毕。”
账房先生点头,示意书吏将箱子抬走。他自己留下,坐在案侧复核最后一笔流水账。额角渗出薄汗,他取帕子擦了擦,继续低头计算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,几名仆役正将文书包裹搬上板车,准备送往屯田司档案房。阳光照在槐树枝头,叶影斑驳。陈默起身走出书房,站在廊下看着那一包包用油布裹好的地契被装车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春寒。
他立在那里,双手垂于身侧,目光平静。车轮碾过青砖路面,发出沉闷声响。一名仆役拉紧绳索,拍了拍包裹,喊了声“齐了”,便牵马准备出发。
账房先生这时也走了出来,站在陈默身旁,低声说:“都办妥了,后续监管我每日跟进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,没再多话。他望着板车缓缓驶出院门,消失在巷口拐角。
槐树下,只剩他一人站着。远处粮仓方向隐约传来搬运麻包的声音,夹杂着几句吆喝。他转身往账房内室走去,途中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。
枝干粗壮,皮裂如刻。风吹叶动,沙沙轻响。
他迈步进了账房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