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声在村中巷道里散尽，最后一响落下时，陈默的手指还停在铜钱边缘。他没动，灯芯烧出一点焦味，屋角的陶罐映着微光。片刻后，他将铜钱一枚枚收进袖袋，起身推开房门。
天刚蒙蒙亮，檐下露水未干。他沿着青砖小道往东走，脚步不快，经过粮仓时驻足看了一会儿垛口的麻包是否压紧。守夜的两个后生正在交班，见他来，低头行礼。他点头，继续往前。
私兵营区在村子东北角，原是一片晒谷场，后来围了土墙，搭了几排茅屋。晨雾还没散，操练声已从里面传来。陈默站在演武场外的矮坡上，望着那群列队的人影。他们正练“急召拔刀”，哨音一响，齐刷刷抽木刃出鞘，再一声，归位入套。
大多数人动作整齐，但有一个人，出刀快了半拍，收势却比别人慢了一瞬——不是慌乱，而是刻意沉住劲，把最后一寸力卸在脚跟里。陈默眯起眼，记住了他的位置。
教头喊停，众人喘息调整。那人站在第三排右数第二个，个子不算高，肩背挺直，额前湿发贴着皮肤，呼吸平稳得不像刚完成三轮急训。
陈默走下坡地，穿过场边堆放的木桩和沙袋，来到教头身边。他没说话，只抬手点了点那个士卒。
教头立刻会意：“张五，出列。”
那人应声上前，步伐不大，落地无声。他在陈默面前站定，双手垂于身侧，目光落在前方地面，不偏也不移。
“叫什么名字。”陈默问。
“回老爷，小的没大名，入营登记时写了‘张五’。”
“以前做过什么？”
“种过地，也给人扛过货，在矿上待过几个月。”
“为何来投陈家？”
“听说这边管饭，还能学点本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也想活得结实些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会儿。这人话不多，但每句都实，眼神里没有讨好，也没有畏惧。他想起十日前夜里巡查，曾见柴房后墙外有人影晃动，走近才发现是个士卒在空地上反复练习移步转身，动作生硬，节奏却稳。当时他没出声，只记下了那人身形瘦削，穿的是旧布鞋，鞋尖磨出了洞。
现在想来，正是眼前这个人。
他转头对教头说：“今日加练两轮‘突刺连击’，照常计功。”
教头应诺，吹哨重集队伍。这一次，陈默站在场边不动，专盯张五的动作。哨音起落之间，此人反应始终领先一线，且体力消耗极低，到第五轮时，旁人已有喘粗气的，他仍能保持节奏不变。
操练结束，众人散去洗漱用餐。陈默示意亲信将张五带至营后一间僻屋——原是存放农具的地方，如今改作临时训话所。屋里只有一桌两凳，墙上挂着几张粗绘的阵型图。
“坐。”陈默说。
张五没推辞，坐下时腰杆依旧挺直。
“你昨夜练到什么时候？”陈默忽然问。
张五一怔，随即答：“约莫二更天。后来听见巡更声，就收了。”
“谁教你这套步法？”
“没人教。我自己瞎琢磨的。看你们画的图，试着走了一遍，觉得顺脚，就每天练。”
陈默盯着他。这话说得轻巧，可那些图是简化过的，藏了变招，普通人看三天也未必能懂一二。而他不仅看懂了，还能拆解重练，说明脑子清楚，身体也跟得上念头。
天赋这种东西，陈默见过太多。有些人天生力气大，却耐不住苦；有些人记性好，偏偏胆小怕事。真正难得的，是身心俱合，又能沉得住气的人。
他开口：“从明日起，你不再随大组操练。每日卯时到后校场报到，我亲自安排你的训练。”
张五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，但很快压下。
“我不保证你能升职，也不许你打听原因。”陈默继续说，“你要做的，就是听令、执行、不说废话。能做到吗？”
“能。”张五回答得干脆。
陈默点头，起身走到墙边，取下一副加固皮甲递过去：“换上。另加一份口粮，记在特支项下。明日开始，允许你进入南岭禁地区域进行单训。”
张五接过皮甲，手指碰到皮革的刹那，明显僵了一下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禁地区域从未对普通士卒开放，连骨干都需审批才能进入。
“谢……”他开口，又顿住，最终只说了两个字，“明白。”
陈默没再多言，走出小屋。门外守卫已在等候。他吩咐：“每日辰时备好木桩八根、沙袋四对，另调两名辅助人员轮值，不得缺漏。”
守卫领命而去。陈默站在屋前空地上，望了一眼仍在晨雾中的演武场。那里刚刚安静下来，只剩几个打扫场地的杂役在收拾木刃和草垫。
他食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，像敲在桌面。
脚步迈开，他沿原路返回主宅。途经马厩时，看见几个士卒正在刷马喂料。其中一人抬起脸，朝他这边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干活。陈默没停留，只是脚步略缓了一瞬。
他在心里盘算：若此人真能成器，一年内可代管一队，现有队长便可抽调出去组建新营。人力一旦盘活，扩张速度就能提上来。但现在缺的不只是人，还有物资。铁甲虽已藏妥，兵器也够用，可要维持长期训练，粮秣、药材、工具损耗都得跟上。
他穿过回廊，踏上主宅门前的石阶。天光已经大亮，院子里有仆人在晾晒衣物，竹竿上的布巾被风吹得微微摆动。账房方向隐约传来算盘声。
陈默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了那边一眼。
片刻后，他整了整衣襟，抬腿迈进门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