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灯盏里轻轻晃了一下，陈默抬起手，用指甲盖拨了拨灯芯。屋内光线稳了下来，映着他半边脸，皱纹深如刻刀。窗外的喧闹声还未散尽，远处仍有零星的锣鼓响，像是从村口一路滚到了祠堂前。他没再看那扇门，只把目光落在桌角那七枚铜钱上。它们排成一列，纹路朝向一致，像一行走得很齐的兵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踏在青砖地上不急不缓。门被推开一条缝，陈承站在门口，肩头还沾着一点鞭炮碎屑。他没立刻进来，先低头拍了拍衣襟，才迈步跨过门槛。
“父亲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县里的几位差官递了拜帖，说是明日一早要来道贺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，没抬头看他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平铺在桌上。纸上是昨夜抄录的宾客名录，字迹工整，墨色沉实。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三行：“这三个名字，一个管粮政，一个掌刑名，一个是州府派来的记事幕僚。他们不是来贺喜的。”
陈承站得笔直，双手垂在身侧，“那他们是为何而来？”
“来看咱们有没有尾巴翘起来。”陈默终于抬眼，目光平平地落在儿子脸上，“你今早登台说话，声音稳，措辞也得体。可那是对自家人。官场不同，话不能说得太满，也不能太虚。他们要听的，不是你有多高兴，是你知不知道分寸。”
陈承沉默片刻，低声问：“儿子怕失礼，坏了家声。”
“失礼不怕。”陈默端起茶碗，吹了口气，“怕的是让人觉得你不懂规矩。官人脸皮薄，你敬他三分，他还你一分，已是大利。你要学会——笑着退一步。”
他说完，起身走到墙边，取下挂在木钉上的旧茶壶。壶嘴有些歪，是他用了多年的那只。他往两个粗瓷碗里各倒了一杯热茶，一杯推给陈承，一杯留在自己面前。
“来，我教你几条。”他坐下，语气如常，“第一，不抢先发言。他们问，你答；他们不问，你笑。第二，不拒人冷语。有人讥你出身农户，你只说‘祖上耕读传家，不敢忘本’。第三，不贪杯失态。酒端上来，沾唇即可，多一口都不喝。”
陈承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碗沿。
“还有三要。”陈默继续道，“要笑脸相迎，哪怕心里发紧；要留有余地，话不说死，事不做绝；要顺势送礼，别等人家开口。送的不必贵重，但得贴心。比如账房新制的算盘穗子，或是南岭晒的糙米饼——东西轻，情意重。”
陈承点头，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不如做到。”陈默看了他一眼，“今晚我在后堂听动静。你在前厅接客。若有人难缠，你就咳嗽一声。我在帘后，自有应对。”
陈承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再问什么。他捧起茶碗喝了一口，热水顺喉而下，压住了心头那点浮躁。
次日辰时刚过，三顶轿子便停在了陈家大门外。县丞走在最前，身穿青袍，腰系革带，脸上堆着笑，眼神却四处扫视。教谕年岁已高，拄着拐杖，目光落在门楣上的红绸上，微微皱眉。幕僚则始终落后半步，手里捏着一本册子，时不时低头记上一笔。
陈承已在门前等候。他穿的是家中最好的靛蓝长衫，头上戴巾，脚下布履干净整洁。见人到齐，他上前一步，拱手行礼：“有劳诸位大人亲至寒舍，陈某不胜荣幸。”
县丞哈哈一笑：“贤侄高中案首，乃一方盛事，我等岂能不来？”
众人入厅落座，茶水奉上。酒席随即摆开，八荤八素，皆是乡间风味，无珍馐，却丰盛。陈承执壶劝酒，始终含笑，言语谦和。
酒过三巡，县丞忽然放下筷子，盯着陈承问：“听说你们安平堡这两年开垦了不少荒地？田产如今几何啊？”
厅内略静了一瞬。
陈承低头看了看碗中的汤汁，缓缓答道：“薄田百顷，收成看天。去年雨水足，多打了些粮；今年若旱，只怕连种籽都收不回。”
县丞嘴角微扬，似不满意这回答，却又挑不出错处。
教谕这时开口：“老夫听闻令弟文章清奇，不知可否赐墨宝一幅？也好让我带回学宫，供学子观摩。”
陈承当即起身，“先生厚爱，晚辈惶恐。”他走到书案前，提笔蘸墨，写下“学海无涯”四个大字，字体端正，力道适中。写罢，双手呈上：“拙笔不敢污尊目，权当习作，请先生指正。”
教谕接过一看，脸色稍霁。陈承又命仆人取来一对特制毛笔——竹管精修，狼毫匀称，乃是账房平日备用之物，专为送礼所备。
“这两支笔，是我家匠人亲手所制，不成敬意，请先生笑纳。”
教谕握笔在手，捻须点头：“不错，不错。”
幕僚一直未语，此时忽然抬头：“令弟既中案首，想必已有仕途规划？不知可有意赴州府任职？”
陈承神色不变，只轻轻摇头：“小儿尚幼，读书未深，一切听朝廷安排。我家祖训，不争不抢，唯愿安守乡土，不负桑梓。”
幕僚合上册子，不再追问。
席终，众人陆续起身告辞。县丞临行前拍了拍陈承肩膀：“贤侄谦恭识体，非寻常农户可比。”语气竟带了几分真心赞许。
教谕拄杖出门，回头望了一眼悬挂的“学海无涯”匾额，低声道：“此子……懂进退。”
幕僚坐进轿中，对随从说：“记下，陈家可用，暂不必动。”
夜深，花厅灯火熄灭，仆人清扫残席。陈承脱去外衫，换上一件旧布衣，径直走向父亲书房。门未关，灯还亮着。
他推门进去，看见陈默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枚铜钱，正用布慢慢擦拭。烛光下，老人的手背青筋凸起，动作却稳。
“父亲。”陈承站在桌前，声音低了些，“今日处处退让，儿恐被人视为软弱。”
陈默没抬头。他将铜钱放下，轻轻叩了三下桌面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然后他才抬眼，看着儿子：“你能让人觉得‘无害’，才是最大本事。猛虎藏林，先伏其形。你现在不是为自己活，是为整个陈家说话。”
陈承怔住，片刻后，缓缓跪下，行了一礼。
陈默伸手扶他起来，没再说别的。
陈承转身离开，脚步沉稳，穿过庭院回廊。月光洒在石板上，照出他挺直的背影。
书房内，陈默重新拿起那枚铜钱，对着灯火看了看。铜面映出一点微光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他把它放回桌上，七枚依旧排成北斗之形。
窗外，最后一声更鼓敲过三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