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屋檐，陈默坐在祠堂前的石凳上，手里捏着一枚铜钱。阳光照在铜面上，映出一点暗绿。他没动它，只是用拇指轻轻蹭过边缘，感受那道细微的缺口。七日前，三名心腹回村，说了同样一句话：“路上清了。”自那以后，他每日坐在这里，看山道延伸的方向。
村里人也渐渐察觉到了什么。有人见他不动声色，便悄悄议论起来。西头王婆子对儿媳说：“那孩子走了快半个月，连个信都没有，莫不是考砸了？”织坊管事蹲在井边打水，接口道：“书生能有什么用？咱们庄户人家，靠的是力气，不是笔杆子。”这话传到东巷，几个老汉听了直摇头，却也没人反驳。人心浮动，像风里的草，看似齐整，实则各朝一方。
直到正午时分，村口传来马蹄声。一匹快马由远及近，扬尘扑面。马上驿使身穿红袍，腰佩黄绸，勒马停在村口牌坊下。他高举手中榜文，声音洪亮：“安平堡陈延，科举案首！捷报入庄，荣归故里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个放牛娃撒腿就往村里跑，边跑边喊：“中了！陈家少爷中了！”这声喊像火种落进干草堆，顿时炸开。妇人们扔下针线奔出门外，老者拄拐从屋里颤巍巍出来，连田里锄地的汉子都丢了锄头往回赶。不到半炷香工夫，祠堂前的广场已挤满了人。
有人搬出鞭炮，在石阶前点着。噼啪声响彻四野，硝烟混着喜气弥漫开来。几个年轻后生爬上祠堂屋顶，把红绸从屋脊垂挂而下。孩童们围着广场追逐嬉笑，嘴里嚷着“举人老爷”四个字。一位白发老翁跪在香案前，双手合十，老泪纵横：“祖宗有灵啊，咱们陈家终于出了个人物！”
陈承从账房冲出来，脸上还沾着墨迹。他一把接过驿使手中的榜文，展开细看，确认无误后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身登上祠堂台阶。他抬手压了压喧闹的人群，朗声道：“我弟陈延，不负众望，今中科举案首，为我安平堡争光，为我陈氏扬名！此乃家族之幸，乡邻之荣！即日起，设宴三日，答谢天地祖宗，酬劳诸位父老！”
底下一片欢呼。有人拍手叫好，有人相互道贺，更有人当场提议要给陈延立长生牌位。陈承笑着摆手：“不急，等他回来再说。”
人群涌动之际，陈默仍坐在原地，未曾起身。他看着眼前热闹，听着满耳喧腾，脸上没有笑意，也没有惊讶，仿佛这一切早就在预料之中。直到一名仆妇端着一碗热粥走来，轻声说：“老爷，您一早上没吃东西，喝口暖暖胃吧。”
他摇头：“我不饿。”
仆妇犹豫了一下：“大少爷中了举人，您心里定是高兴的，何不进席同乐？族人都盼着您说几句呢。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平静：“祭祖未行，宴席不成体统。”说完，他缓缓站起，走向祠堂大门。
门开处，香火缭绕。他亲自点燃三炷香，插进香炉。随后取出一张黄纸，上书“陈延中式”四字，端正贴于祖先牌位旁。动作一丝不苟，如同过去三十年里每一次祭拜一般。香灰掉落，他伸手拂去袖口尘土，退后三步，行礼如仪。
仪式毕，他走出祠堂。陈承已在院中摆开八桌酒席，肉香扑鼻，酒坛启封。族中男女老少按辈分入座，孩童穿梭其间端菜递碗，鼓乐班子也支起了锣鼓。陈承亲自执壶，挨桌敬酒，每到一处，皆引来阵阵叫好。
陈默没有入席。他踱步至屋檐下，靠着廊柱坐下。夜风渐起，吹动檐角挂着的一盏灯笼，光影在他脸上晃动。远处笑声不断，谁在唱祝酒歌，谁在讲陈延小时候背书的故事，听得真切，却无人察觉他已离席。
一名年长仆妇寻来，见他独坐，问道：“老爷，席上留了您的位置，怎的不出来？”
“我吃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见您动筷子。”
“心到了就行。”他低声答。
妇人不再多言，默默退下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布，一层层打开，露出七枚铜钱。他逐个擦拭，指尖划过每一枚的纹路，最后将那枚偏移过的轻轻拨正，放回布中，重新包好，藏入袖袋。
抬头望天，北斗隐约可见。云层薄，星光清冷。他盯着那几颗星看了许久，忽然嘴角微动，极轻地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随即起身，缓步回房。木门推开，屋内陈设简单：一张床，一张桌，墙上挂着那幅旧布防图，桌上摆着七枚铜钱。他走到桌前，将铜钱按北斗形排列，停顿片刻，又伸手抚平其中一颗的位置。
窗外，欢声仍在继续。有人喊着“举人老爷回村那天，咱们得敲锣打鼓迎十里！”也有人说：“往后谁敢小瞧咱们安平堡？陈家人，硬是闯出来了！”
他关上门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屋内烛火摇曳，映着他半边脸。他坐在灯下，手指在桌面叩了三下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然后静了下来。
外头的热闹终究会散去，但这一日，会被记入族谱，写进家训，传给后来人。他知道，自己守住了这个家，也送出了一个人。至于将来如何应对官府往来、士族交际，自有陈承担着。此刻他只需坐在这里，听着远处传来的鼓乐，想着那个背着书箱走在山道上的身影，一步一步，走得稳，走得远。
屋外，最后一串鞭炮落下余响。灯笼还在亮，酒席尚未撤去，人们依旧沉浸在喜悦之中。而屋内，那枚铜钱静静躺在桌上，正对着北方天空的第七颗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