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，油灯的火苗在窗纸上投出微颤的影。陈默坐在桌前，手边是半摊开的粗布包袱。他没点新灯，只借着残焰的光，将几块干粮用油纸包好，又塞进两件替换的里衣。包袱角磨得发白，边线处有去年补过的针脚，他手指抚过那处，顿了顿，系紧。
外头传来水桶落地的声音，接着是脚步，轻而急。陈延来了。他在院门口站住，束了腰带，青衫扣到领口，肩上背着书箱，竹篾编的，边角也磨出了毛刺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，蹲下身重新系了一遍带子。
陈默起身，把包袱递过去。陈延接了，没说话，只点头。父子俩并肩往祠堂走。祠堂门开着，香炉里还有余烬，他取了三支线香，在残火上点着，插进炉中。烟缕笔直地往上走，没散。
他退后两步，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动作不快，也不迟疑。起身后，转身朝院外走去。村道上雾气未散，石板泛着湿光。几个早起的妇人站在门口，见他路过，有人低声说句“一路顺风”，他拱手，脚步没停。
陈默立在自家门侧，手搭在门框上，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没往前送，也没叫人跟着。直到陈延的身影拐过土坡，彻底看不见了，他才收回目光，转身朝祖坟方向走。
第三块青砖埋在老槐树根旁，他蹲下，指甲抠开浮土，取出一个旧布包。布是粗麻的，洗得发硬，四角打了结。他解开，里面是一枚铜哨，三枚铜钱。铜钱边缘刻着细痕，一道、两道、三道，深浅不同。他捏起铜哨，凑到唇边，短促三声，再两声长。声音极低，连近处的鸡都没惊动。
片刻，林子边上闪出三道人影。他们穿着灰褐短打，脚上是草鞋，脸上抹着泥灰，走近时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。三人跪地，头不抬，手按膝上。
陈默站在坟前，背对着他们，声音压得比风还轻：“护一路，不近身，不露形，只除隐患。”
三人应声，一个向左，绕上山脊；一个直行，沿官道潜行；最后一个往后退，消失在林子深处，像是被地缝吞了进去。
他原地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天。云层厚，太阳还没透出来，但光已经从东边渗了进来。他回身，沿着村道往回走，脚步比来时慢。走到自家院前，他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陈延走的方向。雾还在，路被遮住了。
他进屋，关上门。桌上摆着七枚铜钱，他一枚一枚排开，又拢进袖中。窗外有孩童跑过，喊着要赶牛上坡，声音清亮。他没应声，也没动，只坐着。手放在膝上，铜钱在袖子里沉着。
陈延走在山道上，竹杖点地，节奏匀称。包袱带子有点勒肩，他换了个姿势背。山路两旁是灌木，枝叶交错，头顶只剩一线天光。鸟叫得少，偶尔一声，也是短促的，叫完就静。他停下，回头望。来路弯弯曲曲，什么也没有。他继续走，脚步略快了些。
山道转了个弯，前面是一段陡坡。他喘了口气，扶着石头往上。到了坡顶，视野开阔些，能看见远处的驿站旗杆，旗子卷着，没挂出来。他掏出水囊喝了一口，水有点温，带着皮囊的味。收好水囊时，他瞥见右侧树顶晃了一下，像有东西滑过枝杈。他眯眼看了会儿，风过，树叶乱抖，再看时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，没多想，继续往前。左侧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野兔，直冲过小路，撞倒一片枯草。他脚步一顿，手本能地摸向书箱——里头有把防身的短刀，但他没掏。兔子跑远了，草丛还在晃。他盯着那处看了几息，才迈步过去。
前方山路蜿蜒，渐渐没入雾中。他走得稳，背挺得直。风吹起他的衣角，书箱上的绳结松了一点，他顺手扯了扯，系紧。
村中，陈默走出侧屋，站在祠堂门前。他没再进屋，也没去别处，就那么站着。日头升起来了，照在屋檐上，瓦片开始发热。他望着陈延走的那个方向，一动不动。阳光移到门槛时，他转身，推门进屋，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山道上，陈延的脚步声持续着。偶有落叶飘下，落在他肩头，他拂去。风从谷底吹上来，带着凉意。他拉了拉衣领，继续前行。远处驿站的旗杆依旧空着，没有旗帜升起。
他走入一段密林，光线暗了下来。树根盘错，他小心落脚。一根枯枝横在路上，他跨过去时，鞋底蹭到苔藓，滑了一下。他稳住，站定，呼吸略重。四周安静，只有他自己踩在落叶上的声音。
他抬头看天，想找一点光，却见上方树枝间，有一片叶子缓缓旋转着落下。它落得不自然，像是被人碰过。他盯着那片叶子，直到它落地。周围再无动静。
他抿了抿嘴，加快步伐。前方雾更浓了，路看不太清。他抽出竹杖，探着往前走。书箱在背后轻轻晃动，铜锁扣碰着竹片，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村中，陈默坐在桌前，手里捏着一枚铜钱。他忽然抬起手，食指在桌面叩了三下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停住。他放下手，把铜钱放进袖袋，起身走到门边，拉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没人。鸡在墙角刨食，狗趴在屋檐下打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关上门。屋里暗了些，他没点灯。七枚铜钱静静躺在桌上，排列成北斗形状，其中一颗微微偏移，他没去调整。
山道渐高，陈延已走出十余里。他停下歇息，靠在一块岩石上。包袱放在膝上，他解开，拿出干粮啃了一口。风从山脊吹过，带来远处的一声鹰鸣。他仰头看，鹰在云层下盘旋，翅膀张开，一动不动。
他收回目光，咬了口干粮，咽下去。水囊还剩半袋，他省着喝。吃完，他拍掉身上的碎屑，系好包袱，撑着石头站起来。前方山路分岔，左边通驿站，右边绕山梁。他选了左边，脚步未停。
驿站门口，旗杆空荡。门虚掩着，里头没动静。他走近，犹豫了一下，没进去。绕着墙根走过去，脚步放轻。墙后传来马匹喷鼻的声音，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响。他停下，贴着墙站了片刻，等声音过去，才继续往前。
走出驿站范围，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门还是虚掩的，旗杆上什么都没有。他转身，朝着州府方向继续走。
村中，陈默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握着那枚铜哨。他没吹，只是捏着。日头偏西，晒得墙头发烫。他望着山道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最后，他把铜哨收进怀里，转身进屋。
屋里七枚铜钱还在桌上。他坐下，手放在膝上，闭了眼。窗外，暮色渐起，风穿过院子，吹动门帘。他没动，也没睁眼。
山道上，陈延的身影已变成远处的一个黑点。他走得很稳，一步接一步。雾散了些，天光透下来，照在他背上。书箱的带子松了，他停下来，重新系紧。系好后，他抬头看向前方。
路还在延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