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沉到山脊后，土墙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，陈默仍坐在祠堂前的石凳上。风比先前凉了些，吹动他袖口的布条，七枚铜钱在袖中微微发沉。远处私兵收队的脚步声早已散去，村中炊烟一缕缕升起来，羊群归圈，牧童的吆喝声从田埂传来。
他没动，也没回头。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是陈承来了，脚步稳，呼吸匀，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人都叫齐了。”陈承说。
陈默点了点头，慢慢站起身。膝盖有些僵，他抬手按了按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祖坟方向第三块青砖前。他弯腰，指尖拨开浮土，取出一块用旧布层层裹住的东西。布面发黄，边角磨损，像是经年累月藏了又取、取了又藏。
他抱着布包走向祠堂前的石案，轻轻摊开。一张残破的族谱页露出来，字迹模糊，墨色深浅不一，显然是多次补抄所留。旁边是一枚断齿玉珏，半截裂开，缺口处磨得光滑，像是被人长久摩挲过。
人群不知何时已聚拢过来。有老汉拄着拐站边上，几个妇人抱着孩子靠在门框，年轻些的后生三五成群站在后头，有人还喘着粗气，显然是刚从地里赶回来。一个少年低声抱怨：“天都快黑了，又要听训？”旁边人扯了他一把，他闭了嘴，但眉头没松。
陈默没看他们，只低头整理那张残页，将玉珏摆在正中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声音不高，也不急：“今日不议粮，不论役，只说我们是谁。”
话落，场中静了一瞬。连抱着孩子的妇人都止了轻拍，孩子也不再扭动。
他顿了顿，手指点向族谱上一个名字：“陈延。”随即抬头，看向人群角落一个十来岁的男孩，“你叫什么？”
男孩愣了一下，小声答：“我也叫陈延。”
“你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一代传下来的吗？”
男孩摇头。
陈默点头，像是早料到这答案。他指着谱页：“这一支，是你高祖的叔父。大旱三年，外村来抢粮，他带人守在渡口，宁可自己饿着，也不放一粒米出去。后来开仓赈邻，自家反倒断炊。临死前说：‘粮可尽，信不可失。’”
他指向下一处：“这位，是你曾祖父的兄长。县令要他作伪证，许他百亩良田，他当堂撕了供状，被打了三十板，拖出衙门时还在喊‘我陈家不认赃官’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行：“还有这位，倭寇犯境，烧村掠人。他带着十几个后生伏在山道，用锄头、镰刀跟人拼命，最后只剩他一人活着爬回来。问他图什么，他说：‘护不住人，活着也没意思。’”
他说得平，没有拔高声调，也没有手势。可每说一段，就有人低头，有人攥紧拳头，有妇人悄悄抹眼角。
“我们不是靠力气活命，是靠规矩立身。”他看着全场，“祖训三条——敬天、守诺、护幼。谁忘了，就等于砍了自己的根。”
没人说话。连先前抱怨的少年也低下了头。
片刻后，陈默看向陈承。陈承站在人群前，肩背挺直，脸上看不出情绪。陈默食指在掌心轻轻叩了三下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“你是家主，也是一子。”他说，“你说的，不只是命令，更是心得。”
陈承沉默了几息，才上前一步。他没看父亲，而是望着祠堂大门，声音低，却清楚：“我六岁那年，外祖父带人来，当众抽父亲三鞭。我不敢哭，躲在柴堆后头，指甲掐进手心。那时我想，若有一天我掌家，定要让他们跪着来赔罪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头动了动：“后来我真做了家主，也有了权。可我没去找他们算账。不是不敢，是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挨打也不还手。因为他知道，一时痛快，换不来长久安稳。真正的强大，不是让人怕你，是让后人不必再忍。”
他说完，退后一步。没人鼓掌，也没人应声。可好几个老辈人看着他，眼里多了点什么。
陈默又转向陈延。少年站在人群中间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，手里还捏着一本卷边的书。陈默点头，没说话。
陈延走上前，站定。他声音清亮，不抖，也不快：“我每日寅时起床，先到祠堂点香，再读半个时辰书。不是因为爹娘逼我，也不是为了考功名。是因为每次站在这里，我就觉得，我不是一个人在读书。”
他抬起眼：“那么多叫‘陈延’的人，有的守过仓，有的扛过刀，有的死在战场上。他们没留下画像，也没人记得名字。可我知道，他们都在。我要是不成器，就是辜负了他们。”
他说完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又抬头：“所以我不能懒，也不敢懒。”
场中静了很久。一只麻雀飞落在石案边缘，看了眼玉珏，又扑棱着飞走。
陈默没再说话。他缓缓跪下，双膝触地，双手扶于石面，额头抵下。三拜，动作沉实，不疾不徐。
众人见了，陆续跟着跪下。老的、少的，男的、女的，一个个俯身叩首。没有号令，也没有催促，一切自然发生。
礼毕，没人急着起身。风吹过祠堂前的空地，卷起几片落叶，打了个旋，又落下。香火味混着泥土气息，在晚风里静静飘着。
陈默站起身，环视一圈。他看着陈承，看着陈延，看着那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面孔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记住今天站的地方。你们站在这里，陈家就在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朝祠堂侧屋走去。
屋内灯已点上，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。他进门后，顺手关了门，走到桌前坐下。桌上摆着七枚铜钱，他一枚一枚排开，又收拢，再排开。窗外夜色渐浓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接着又静了。
他坐着，不动。手放在膝上，铜钱在袖中微沉。目光投向窗外，树影婆娑，屋檐一角切开夜空。他知道，明日陈延就要启程赴州府应试。他也知道，这一去，不再是孩童出门念书那么简单。
但他没想那么远。此刻，他只想守住这一屋灯火，守住刚才那一片跪拜的声响，守住那个少年清亮的声音。
外面，家族众人已陆续散去。有人低声交谈，说的是刚才的话；有人牵着孩子走，孩子问：“爹，咱们家以前真的这么厉害吗？”那人答：“不是厉害，是没忘本。”
祠堂前的香炉里，三炷香还在燃，火头微弱，却未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