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村东的土墙,露水还挂在草尖上。陈默从西厢房出来,手里没拿东西,脚步也不急。他沿着新砌的南段城墙走,指尖蹭过墙砖接缝,粗糙的颗粒感从指腹传来。这段墙昨夜才封顶,泥灰还没干透,颜色比别处深一块。他停下来看了看,墙基底下垫的碎石压得实,踩上去不晃,也没裂痕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朝村东旧晒场走去。
晒场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。原先摊谷打麦的泥地被整平压实,边缘用石条圈出界线,靠北头搭了个遮阳棚,下面摆着几排木架,上面横七竖八插着木矛、竹枪。场中十来个汉子正列队操练,脚步落地齐整,吆喝声短促有力。他们穿的还是粗布短打,脚上草鞋磨出了毛边,但动作已不像庄稼人。
陈默站在槐树下,没出声。这棵树是他早年亲手栽的,如今树冠铺开,枝叶浓密。他背着手,目光落在那队持矛推进的私兵身上。十人一组,前排半蹲举盾,后排挺矛跟进,步伐一致,进退有度。到预定位置后,前排突然散开,后排迅速补位,形成锥形突阵。一人假扮敌手从侧翼冲出,立刻被两人夹击逼停,木矛抵住咽喉。
另一组在练陷阱协同。三人一组,一人佯装败退,引“敌”深入陷坑区。两名同伴藏在矮墙后,等目标踏入标记范围,猛地拉绳,绊索腾起,那人应声扑倒。旁边立刻有人上前缴械,动作干净利落。他们用的不是真刀真枪,可架势、节奏、配合都已入了门道。
陈默看了一阵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食指在掌心轻轻叩了三下,又收回袖中。
日头升高,场上训练未停。汗水顺着那些汉子的脸颊往下淌,有人喘得厉害,可没人喊累。一个年轻些的私兵跑桩时脚下一滑,摔在泥地上,爬起来继续追队伍。旁边人递过水囊,他接过猛灌一口,甩掉湿发,重新站进队列。
午后,一名队长模样的人走出队列,走到陈默跟前,抱拳行礼。他年纪不过三十,脸上有道旧疤,说话声音压得低,但字句清楚:“今日演武已毕,弟兄们想加练夜战突袭,不知可否?”
陈默看着他,没立刻答话。
“每人每日可领半碗米汤,可够?”他问。
“足矣。”那人回得干脆,“兄弟们说,护得住家,才吃得安心。”
陈默目光扫过全场。那些人正三三两两收拾器械,有的互相搭肩说话,有的蹲在地上拧干汗巾。没人东倒西歪,也没人聚堆闲聊。一个老些的汉子在教新人绑腿布,动作细致,像在缠绷带。另一个坐在棚子下磨木矛尖,砂石声沙沙响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准了。”他说,“但轮班值守不可松懈。”
那人抱拳退下。不一会儿,场中号令再起,队伍重新集结,开始演练夜间换防与突袭接应。陈默没再看下去,转身离开。
他走得不快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阳光照在肩上,暖而不烫。路过祠堂前空地时,他停下,站在祖坟方向第三块青砖旁。这块砖和其他的一样,灰褐色,边缘有些风化,表面沾着点泥土。他低头看了会儿,食指又在掌心叩了三下。
远处传来私兵收队的口令声,整齐的脚步踏在夯土地上,像一阵闷雷由远及近,又渐渐散去。他们自行整队归营,有人扛着器械谈笑,有人默默走在最后,低着头像是在想事。兵器入库前,每人都仔细擦了一遍,哪怕只是木头做的。
陈默望着那片营地的方向,站了片刻。
然后低声说:“能撑得起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走向祠堂前的石凳,坐下。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点新土味,也带着晒场残留的汗气。他没闭眼,也没动。远处几个孩子在放羊,牧童坐在田埂上啃饼子,牛铃叮当响。村口的瞭望塔上,值哨的人影晃了晃,低头整理火种。
他坐着,不动。
手放在膝上,七枚铜钱在袖口微微发沉。
夕阳一点点压低,把土墙染成深褐,像一道脊梁横在村子外沿。
天边的云静止不动。
一只麻雀落在祠堂屋檐,抖了抖翅膀,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