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北边来,带着尘土味,也带着远处人声的碎屑。陈默坐在屋中,袖口藏着七枚铜钱,掌心微热。他睁开眼,天光已满院,檐下铁铃静垂不动。昨夜闭目养神时想的事,此刻仍压在心头——言语能退人,规矩能服众,可刀兵不长眼,人心更难测。
他起身,未唤人,径直走向东厢偏房。门虚掩,无人在内。桌上摊着几张粗纸,是他昨日画下的村周地形草图。他俯身,用炭条在纸上圈出三处:村北林道入口、西南坡路拐弯、东田埂与荒坡交界。这三处地势低,夜间不易察觉动静,若有人夜袭,必走其一。
不多时,三个心腹陆续到来。一人是老石匠,掌中茧厚如石皮;一人常年管粮仓,对人力调度最熟;还有一人腿脚快,常替庄里跑外差。三人站定,不问缘由,只等吩咐。
“边界黑影未明去向,”陈默开口,声音不高,“告示虽贴了,话也说了,可防得住嘴,防不住手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草图上,“今日起,筑墙。”
三人皆是一怔。老石匠皱眉:“现成的篱墙好好的,再加一圈夯土墙,得多少人?多少料?”
“不止夯土。”陈默将炭条往下一划,“基底铺石,中间夹黄泥,外层拍实。高要过人头,顶能走人。另在村口两翼各建一座瞭望塔,夜里点火把,白日挂布旗。”
跑外差的心腹迟疑道:“邻村见了,会不会说我们摆阵势?惹是非?”
“是非不是墙招来的,是弱招来的。”陈默收起图纸,揣入怀中,“你们三人分三事:你去查村后乱石堆还能搬多少块;你清点庄中十五岁以上男丁,愿出力者记名;你明日一早就去西集采买铁钉、麻绳、木榫,别全在一个铺子买,分三家拿货。”
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小袋米,放在桌上:“凡参与筑墙者,每日工毕,多领半碗米汤。记工三日,换粗布一匹。此事不强求,但一旦报名,不得半途退出。”
三人领命而去。不到两个时辰,消息已在庄中传开。有人点头称是,说早该加固;也有年长者拄杖立于晒场边,嘀咕:“好端端动土,惊了地气怎么办?前年挖渠就塌过一次。”
傍晚,陈默亲自带人勘基。他沿预定墙线一步步走,每五步停一下,用木棍插地试土质。到村北林道口,土松得厉害,一脚踩下去陷至脚踝。他蹲下,抓一把泥捏了捏,又翻开枯叶看底下石层。
“此处不能夯土。”他对随行心腹说,“垫石块,至少埋三尺深,上面再垒墙。”随即安排人去后山运碎岩,又调十名青壮轮班抬石。
当晚阴云聚拢,天未黑透便落起雨来。雨不大,却连绵不断。第二天清晨,工地一片泥泞,几处刚垒起的土坯已软塌。老石匠蹲在边上直摇头:“这样下去,三天也打不完一段基。”
陈默赶来时,裤脚沾满黄泥。他绕着墙基走了一圈,下令改法:先在沟底铺一层碎石,再用黄泥夹杂稻草填缝,最后以木槌反复夯实。每段完工不过三尺,便不再往前推,等人踩过确认不陷,才继续下一段。
他还命人在工地四周搭起简易棚架,遮雨挡风。夜里点灯不便,便改用油纸灯笼挂在木桩上,每盏间隔十步,照出一条昏黄的光道。轮班也重新编排,每两时辰换一拨人,老弱在前,青壮殿后,免得累垮。
第三日午后,第一段墙体终于立了起来。高约七尺,顶宽可容一人行走。两座瞭望塔也初具轮廓,主柱已立,横梁架好,只待封顶铺板。陈默站在塔下仰头看,风吹得木架吱呀响,他伸手推了推主柱,纹丝不动。
就在这时,晒场方向传来吵嚷声。原来有个七八岁的小孩贪玩,翻过警戒草绳,踩进未完工的基坑,被边缘一块翘起的石板绊倒,膝盖磕破出血。他娘赶来,抱着孩子又哭又骂,说庄里设陷阱害人。
陈默闻讯赶到,未辩解,先让医者包扎伤口。随后召集所有参与筑墙的男丁,当众宣布:“即日起,工地四周围绳加高,派专人看守。凡十五岁以上者方可入内,孩童不得靠近。若有违者,记工减半。”
他又敲锣通知全村:“自愿参与筑墙者,记工三日赠布一匹。今日起算。”
此令一出,报名人数骤增。不少人家本就缺布做冬衣,如今出几天力就能换一匹,自然踊跃。更有青壮主动请缨值夜哨,说愿为家园守一夜。
七日后,主墙段贯通南北,全长三百余步,设有两门,皆以厚木包铁皮制成。瞭望塔封顶,内置梯板,可上下通行。陈默亲自登塔查看,视野开阔,东西两路来人皆可提前发现。
接下来便是设陷阱。他在村北林道设陷坑三处,每坑深四尺,底插竹刺,上覆薄木板,再撒枯叶掩住。西南坡路则布绊索,以韧藤横拉于低枝间,距地约二尺,夜间难察。每处陷阱旁,他亲刻一道暗记——一道短横加一点,只有庄中巡丁认得。
为让乡勇明白陷阱用途,他组织一次巡查演练。当夜,五名乡勇依令从林道摸黑接近村庄,刚踏进第一道陷坑区,便有人踩空坠下,所幸坑浅,未受伤。另一人被绊索勾倒,扑在地上半天爬不起。众人这才信服,主动要求再练几次,熟悉路线标记。
放牧也重新划线。牛羊不得走近墙外三丈以内,由牧童专管。陈默让人在边界立起木牌,上写“禁近施工地”,每日派人巡视。
最后一段城墙封顶那日,天色将暮。陈默立于瞭望塔下,抬头望着新砌的墙顶。夕阳斜照,土墙泛出暖褐,像一道沉实的脊梁横在村外。塔楼上的火把尚未点燃,但柴草已备好,引信也试过,一点就着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粗粝,掌心有新磨出的血泡,早已结痂。这双手三十年未变模样,可做的事,却一年比一年重。
他转身,沿着墙根往回走。沿途几名乡勇正在检查门闩,调试瞭望台的滑轮绞索。一名心腹迎上来,低声汇报:“南段墙基无沉陷,陷阱全部布完,夜间值守名单已排到十日后。”
陈默点头,未多言。他穿过晒场,走过祠堂前空地,回到自己屋中。推门进去,屋里干净整齐,桌角那张纸还在,四个名字后的空白依旧空着。他没碰它,只从怀中取出七枚铜钱,用旧布仔细包好,放进床下陶罐。
窗外,暮色渐浓。新建的瞭望塔上,第一班值哨的心腹已就位,正低头整理火种。远处,最后一批筑墙的青壮扛着工具回家,脚步疲惫,却走得平稳。
陈默在桌边坐下,闭眼片刻。
今晚可以睡踏实些了。
他睁开眼,起身吹灭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