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陈默仍坐在院中石凳上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尘土味,也带着远处人声的碎屑。他没动,手放在膝上,七枚铜钱在布袋里轻响了一下,是风吹的。
他起身,拍了拍裤腿的灰,往西门走。今日不出庄,但要走远些。路过厨房时,他顺手揭了米缸盖,米粒干燥,堆得不满,够三个月用。这动作他做了几十年,每回都一样。
村西有片荒坡,离庄子一里地,斜坡朝南,背风。前几日流民涌来,被拦在庄外,便聚在那里。草棚歪斜,破席裹身,孩子哭一阵就哑了。陈默走近时,没人抬头。一个老妇蜷在石凹里,眼窝深陷,手里攥着半块野菜根。几个汉子蹲在土埂上,争一口冷粥,推搡两下,又散开。
他不说话,沿坡缓行,脚步放得慢。目光扫过人群,看手脚,看眼神,看人在饿极时如何行事。多数人只顾自己,抢食、躲雨、缩着等死。也有三两个不同。
靠坡底那片乱石旁,有个瘦高男子,三十上下,衣衫撕成条,却拿绳子仔细绑住裂口。他身边坐着个病孩,他正用树枝搅一碗稀汤,吹凉了喂进去。不远处,另一个青年蹲在地上,用炭条在石板上画线,弯弯曲曲,像沟渠走向。旁边还有人争水,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出声,只把水囊往老者那边挪了半尺。
陈默记下了。三人模样,站姿,手势,都刻进心里。他继续往前,走到一片枯树林边,停下。林间有条小径,少有人走,落叶厚积。他绕进去,在一棵断桐树下站定。树洞朝南,干爽,伸手进去,摸出一块旧布包,打开,是一枚铜钱,边缘刻了三道划痕。他换上另一枚,同样刻三划,塞进树洞深处。这是信号:明日午时,南岭工棚招短工,点名接人。
做完这些,他转身回庄,途中遇一老农赶牛车进村,便搭了几步路。牛喘得重,老头说:“今年草短,牛都瘦。”陈默应了一声,问:“坡上那些人,能活几成?”老头摇头:“半数挨不过月半。饿久了,给饭也不能猛吃。”陈默点头,没再问。
回到宅院,他没去主屋,径直进了东厢偏房。屋里干净,案上有茶,未动。他坐下,等了不到一盏茶工夫,陈承来了。儿子穿青布长衫,腰带系得紧,进门先作揖,神色沉稳。
“父亲召我,可是坡上事?”
陈默没答,指了指对面凳子。“若有一把钝刀,磨快了能割草,也能伤人,你如何用?”
陈承坐下,低头思量。窗外有鸟叫,叫了两声就停。他抬起头:“先试其刃,再定其位。”
陈默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开。纸上无字,是他以指甲在途中划下的三人特征:一人右手虎口有茧,常使铁器;一人左耳缺角,曾为账房役;一人腿有旧伤,走路微跛,但目光稳,似驯过马。
“荒坡上有三人,”他说,“一个懂沟渠,一个会算账,一个能训牲口。另有一个,虽无技艺,但饿极时不争食,反劝他人分粮,有束众之能。”
陈承听着,眉头微动。“您是想……收他们?”
“不是收,是雇。”陈默声音低,“南岭开荒缺人,明日起公开招短工,日供两餐,月付三十枚铜钱。设工头监督,实则察其行止。”
陈承沉吟片刻:“可官府若查,说我们聚流民,扩丁口……”
“招工告示贴在村口,人人可见。工钱写明,期限写清。半年后,凡勤勉者,可入庄为佃,子女许入族学旁听——不入正册,只旁听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给希望,不破规。”
陈承缓缓点头。他明白父亲的意思。这些人不是白养,是要用。而用之前,得试。
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他说。
“慢。”陈默抬手,“工头由老李头带,他跟了我二十年,嘴严。账目另立一本,不入主册。医者也派去一个,若有病患,及时治。”
陈承应下,起身欲走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陈默说,“你不需露面。此事由我名下出,与家主无关。”
陈承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父亲一眼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若出事,由父亲一人担。
“是。”他低声说,退出门去。
三日后,四名流民抵达南岭工棚。工棚建在山坳里,三间茅屋,一圈篱笆,外有晒场。他们被带到棚前空地,换了粗布衣,领了饭碗。陈默命账房提前发放半月工钱,每人手中攥着四十五枚铜钱,手指发抖。
当晚,医者巡诊,发现一小童患痢疾,连夜施药。次日清晨,孩子能下地走动。消息传开,其余流民眼神变了。
第五日傍晚,四人列队于棚前。工头站中间,陈默从林间走来,穿靛蓝短打,腰挂铜钱袋。他没带随从,也没站高台,就在平地上停住。
“你们曾无家,如今有工可做。”他说,“你们曾无望,如今可凭力挣前程。我不问来历,只看将来。”
四人跪地,额头触土。那个懂水利的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愿效死力,不负陈家!”
其余三人跟着喊,声音不大,但齐整。
陈默没让他们起,也没多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交给工头。纸上是四人名字,每人名下空白,等着填功过。
片刻后,工头挥手,四人起身,被带去分配住处。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进茅屋。窗纸未糊,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他站着,直到最后一扇门关上。
然后他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脚步不急,也不慢。手中铜钱袋轻晃,发出细微声响。天边云层压着山梁,风起了,吹动他鬓边几缕白发。
他走进庄子时,暮色已沉。陈承在书房处理文书,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是父亲,便放下笔。
“人都安顿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工头报了第一日劳绩。”陈承递过一页纸,“挖土方最多的是那个训马的,沟渠图是水利的那个画的,账目核对无误。”
陈默接过,看了一眼,折好收进袖中。
“让他们做下去。”他说,“半年后再看。”
他走出书房,穿过院子,回到自己屋中。灯已点上,火苗跳了一下。他坐到桌前,从抽屉取出一张新纸,用炭条写下四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留一大片空白。
写完,他吹熄灯,坐在黑暗里。窗外,风刮过屋檐,铁铃依旧不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