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之中，幻寂负手而立，依旧清淡悠悠：“我本是混沌而生，不懂你们生灵的条条框框，更不懂吃食还要以灵石折算、以物相换。”
“那日腹中饥饿难忍，才猛然想起，从前隔着天地裂隙俯瞰人间时，曾见你们这般生灵，皆是靠吃食缓解这种空乏体感。我虽不懂其中缘由，却也知晓那笼中冒着热气、白白胖胖的是包子，是能解这饥饿的东西，便随手拿了一个就走。”
“那铺子老板当即追了出来，一路跟着我大骂，口中不停说着小偷二字。”
“那时我全然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，只觉得新鲜又稀奇，就任由他在身后追着骂，我便慢悠悠在前头走着，只当是人间一桩有趣的闲事。”
“就是那天，我揣着刚随手拿的包子，一时失神，竟直直撞进了一道人影怀里......微服私访的她——”
幻寂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，眼底漫开绵长的追忆，像是把自己重新拉回了那一日的光景。
‘哎呦……大胆，竟敢撞朕……竟敢撞我！”
耳畔当即响起一声带着威仪、又暗含几分嗔意的轻斥，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微怔的口误顿挫。
他茫然抬眼，撞入视线的是一位中年女子。
没有少女的青涩娇憨，反倒历经岁月沉淀，风姿绰约入骨。
眉眼间既有俯瞰苍生的凛然，又藏着沉淀世事的温润气韵，一身素雅寻常布衣，却半点掩不住骨子里日月当空的至尊气度。
端庄里带着风华，疏离中藏着温婉，那一瞬，竟让他当场看痴，身形僵在原地，怔然失语。
彼时的他懵懂无知，不通人情世故，只呆呆望着她，只觉得这世间所有光、所有温润风华，都尽数聚在了她一人身上。是他万古孤寂里，从未见过的别样光景。
身旁随行的侍从立马快步上前，神色紧绷，躬身关切道：“陛……夫人，您没事吧？”
说着便面露厉色，抬手就要上前拘拿教训幻寂。
女子却轻轻抬手摆了摆，语气淡然拦下：“无妨，不必动怒。”
那女子眸光淡淡扫过幻寂上下，眉宇间带着几分好气又好笑的嗔意，轻声开口：“你这冒失的小子，走路也不看路，撞了人竟不知道道歉吗？”
幻寂一脸茫然，怔怔反问：“道歉？什么是道歉？”
女子被他这副浑然不懂人情世故的模样噎了一下，眉宇微蹙，心头又好气又无奈。
恰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那包子铺老板气喘吁吁追了上来，一眼瞅见幻寂，当即快步上前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，高声嚷道：“好啊你这小偷！我看你还往哪儿跑！”
幻寂眨着清澈茫然的眼眸，定定看向攥着自己手腕的包子铺老板，语气带着几分纯粹的疑惑：“唉？这位大叔，你怎么还一直追着我啊？”
女子见状缓缓起身，抬手轻拂了拂衣上微不可见的尘土，看向那怒气冲冲的老板，语气平和道：“店家，何事动这么大肝火？这小子怎么招惹你了？”
老板气鼓鼓地指着幻寂，愤愤不平道：“夫人！这小子方才在我铺子上，二话不说拿了我的包子就走，是偷东西的小偷！”
女子闻言轻轻叹了口气，看向一脸懵懂全然不知过错的幻寂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。随即从容取出几块灵石递了过去，温声道：“实在抱歉，这小子是我家走丢的亲戚，脑子有点笨，许是饿极了才做出这般举动。这些灵石，当做赔你的包子钱，够了吗？”
老板接过灵石一掂量，当即满脸堆笑，连忙摆手：“够了够了！太够了！”
说完也不再追究，乐呵呵转身便离去了。
幻寂歪着脑袋，望着老板远去的背影，一脸不解地看向身旁女子，好奇开口：“这位姐姐，你方才给他的是什么东西？怎么他拿到之后，就高高兴兴走了？”
女子闻言微微一怔，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，打趣道：“还叫姐姐？我如今都一万四千多岁了。你的跟脚看着不过十七八岁，张口就喊我姐姐，不太合适吧？”
幻寂当场愣在原地，眼里满是诧异。
他心底暗自思忖，自己困于幽牢，观岁月流转万古悠悠，从未细算过具体年岁，却心知自己的生辰，远比眼前这位人间女子要久远得多，不知大了她多少岁月光阴。
正说着，一阵咕噜噜的腹鸣突兀响起，在安静的街旁格外清晰。
幻寂下意识捂着肚子，饥饿的体感再度涌了上来，捡起掉落在地的包子，张口就要往嘴里送。
“别吃！”
女子眼疾手快，伸手轻轻一把打掉他手里的包子，“都掉地上弄脏了，吃了是会生病的。”
幻寂满脸懵懂，眨着清澈的眸子茫然问道：“生病？什么是生病？”
女子见状无奈扶了扶额，看着他这一副不谙世事的纯粹模样，心头软了几分，轻声道：“跟我来吧，我带你去吃干净又好吃的东西。”
“哦……”
幻寂乖乖应了一声，像个懵懂孩童一般，亦步亦趋跟在女子身后，顺着街边缓缓走远。
烟尘未散，天地间余波还在隐隐震荡。
神龙与圣凤皆是身形一滞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愕，双双止住了再出手的念头。
二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同款惊骇，半晌才由神龙艰涩开口，语气都带上了几分颤抖：
“你……你口中那个偶然相遇、将你带在身边照拂的她……难道、难道就是鸿蒙第一位女帝——曌？”
圣凤也跟着心头巨震，眸光死死锁着幻寂，声音发紧：“那位瞾女帝风华绝代，独居深宫万年，她朝堂杀伐、权倾天下，世间向来流言纷扰，皆传她深宫蓄养近侍、私纳面首，落得一身秽乱宫闱的污名……”
“住口！！”
一声冷厉怒喝骤然炸响，打断圣凤的话语。
幻寂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和追忆，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戾气与刺骨的寒意，周身圣邪之力狂暴翻卷，黑雾与圣光交织肆虐，压得周遭天地都骤然一沉。
他身形不待分毫迟疑，瞬移而出，拳风裹挟万古偏执的怒火，直直轰在圣凤胸口！
“嘭——！”
巨响震彻四野，圣凤猝不及防，根本来不及抵挡，倒飞出去，重重砸落在远处山峦间，激起漫天尘土碎石。
神龙神色剧变，见状立刻闪身挡在圣凤身前，想要护住发妻，可幻寂盛怒之下力道何其霸道，余势裹挟着滔天怒意席卷而来。
他仓促抬手格挡，却依旧被那股恐怖力道震得气血翻涌，连同身后刚勉强起身的圣凤，一并被强横气浪掀飞出去，踉跄着落地，神色满是惊悸。
神龙搀扶着圣凤稳住身形，又惊又疑，望着周身戾气未消、眉眼覆满寒霜的幻寂，失声问道：“你……你为何如此动怒？不过是述说世间流传的古史流言罢了……你究竟与瞾女帝是什么关系？”
幻寂立在原地，眼底怒意未平，却又掺着一丝嘲讽世间口舌、鄙夷世俗偏见的凉薄。
他冷冷瞥过二人，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森冷的弧度：
“世人愚昧，以龌龊之心揣度圣人，编排流言污她清誉，我本以为你们诸天大能眼界远超凡俗。”
“没想到，你们竟也和那些市井俗人、迂腐礼法之徒一般，人云亦云，拿着无端闲话肆意轻辱于她！”
稍作停顿，他眸光沉敛，缓缓道出那个尘封万古的名字，“她当年曾亲自为我取过生灵名姓，唤我薛明殊。”
“朝野荒唐流言，既强加于我，亦构陷毁她。
无端造谣我与她私通苟且诞下驴头人身怪物的荒诞说辞，将我们的情谊、她的风骨，尽数污为不堪之言！
更刻意给我冠以屈辱谥号，唤我 —— 如意郎。”
如意郎……
这三个字如惊雷在耳畔炸响，鸿蒙古史里关于瞾女帝的风月流言，瞬间涌上二人脑海。
世间皆言瞾女帝万年独居深宫，广纳近侍面首，夜夜笙歌，风流无度。
而薛明殊这个名字，更是流言里最扎眼的一个——
传言此人容颜绝世，身段风华，最得女帝偏爱，坊间野史传闻更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，说他凭床笫之术取悦帝心，才被亲封如意郎，荣宠冠绝一众近侍。
圣凤脸色复杂至极，看向幻寂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，神龙亦是心绪翻涌，眉头紧锁，定定望着眼前周身圣邪萦绕、气质孤冷凌厉的幻寂。
这般万古强者，风骨凛冽，眼底藏着万古沧桑与偏执深情，哪里有半分野史里描摹的媚态佞幸之相？
二人心中不约而同生出同一个念头：
莫非……那些流传万古的风月流言、污名编排，从头到尾都是世人以龌龊心思凭空杜撰？
所谓夜夜笙歌、所谓媚侍帝侧，所谓床笫邀宠……
全都是后人曲解附会，把一段不为人知的相知羁绊，糟蹋成了低俗不堪的闲话尘嚣？
一时间天地静默，神龙与圣凤望着幻寂，竟一时失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