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,陈默已睁眼。被子还搭在胸口,他没动,只将手从脑后抽出来,搁在身侧。屋外无风,檐下铁铃不响,连犬吠都听不见。他坐起身,鞋履早摆在床边,是昨夜仆妇悄悄摆正的。他穿鞋时低头看了眼鞋面——旧了,边角磨出毛絮,但还能穿。
他推门出去,院中青砖比昨夜多了一层灰白,露水干得早。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青,照得人影模糊。他没去主厅,也没唤账房,径直出了宅院西门,沿坡道往上走。村西有座缓坡,坡顶能望见官道三里地外的一段弯道。
到了坡顶,他蹲下身,从土里抠出半截马蹄印。蹄铁新打过,边缘带钩,不是本地匠人手艺。他记下了。又往前走了几步,在草丛里发现几片碎布,深褐色,浸过水,像是赶路的人蹭落的。他不动声色收进袖中。
两个村民扛着扁担从坡下上来,一个背着粮袋,一个提着空篓,嘴里正说着话。
“州府前日发了告示,粮税按亩加三成,邻县已经查户开仓。”
“我家那点田,去年才翻过土,今年种的还是瘪谷,哪来余粮?”
“听说驿使三天过了五趟,都骑快马,旗子是朱红的,带急文。”
两人看见陈默,停下话头,低头行礼。他点头回礼,问:“可看清旗帜上字?”
“远,看不清。只知是从州府往北去的。”
“马匹累不累?”
“有一匹口吐白沫,倒地不起,被拖到路边埋了。”
他们走后,陈默仍蹲在原地。他掏出炭条,在掌心画了个记号:三匹马,两红旗一紫边,随行六人,马蹄深陷,说明负重。这不是寻常巡查,是紧急调令。朝廷开始收紧地方粮政,且动作急,不留余地。
他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土,转身下坡。
回到宅院,他没进主屋,先去了东厢偏房。房内已有三人候着,都是跟了他十多年的亲信,一个管账目往来,一个专跑外线联络,一个负责庄内耳目。三人见他进来,齐齐起身。
“说说最近的事。”他坐下,声音不高。
账房先开口:“上月出粮比前月多七石,因织坊女工加了夜班,饭食照常供。南岭开荒的地契已押给桑园,现银到账,余钱够撑半年工钱。”
外线人接话:“王家昨日回信,愿让出两块坡地,但要加价三成。我按您交代的,没应,只说再议。另,北边流民多了,昨有二十多人堵在李家屯外,求一口饭。”
耳目低声说:“村里几个后生昨夜聚在槐树下说话,提到‘朝廷要清户’,有人想囤米。我没惊动,只记了名字。”
陈默听完,没表态。他从案下取出三张纸,分别递给三人。
“你,把近三年州府下发的政令列出来,标出与粮、户、役有关的。”
“你,把咱们名下的田产、作坊、仓储位置画成图,标清楚产量与进出路线。”
“你,去打听近半年邻县豪族如何应对查户,哪些人家被罚,哪些人没事。”
三人接过纸,面露不解,但没问。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以往这类事,他一句话就定了,这次却要他们自己查。
“只写事实。”他说,“不说想法,不提建议。明日此时,交到这里。”
三人领命退出。屋里只剩他一人。他起身走到墙边,取下一块木板,背面早已铺了细沙。他用炭条在沙上划出三条线。
红线由南向北,穿过三个县城,终点指向安平堡以北二十里。这是近年高压政令扩散的路径。
蓝线弯弯曲曲,从各仓廪流向州府,粗细不一,越靠近安平堡越宽——说明此地已被视为富庶之区。
黑线是他家这些年扩张的轨迹,从最初百亩薄田,到如今跨三乡占地千亩,像一棵树,枝叶伸得太开。
他盯着三线交汇处。不出三年,必有大查。而此刻若显实力,便是靶心。
他抹平沙盘,重新铺匀。
次日清晨,三人准时回来。桌上堆着纸页:政令十七道,田产地契图三幅,豪族应对案例九桩。他一页页看过,最后在沙盘上重画三线,比昨日更细,更准。
“张家藏粮被搜,罚银五百两。”
“李氏联姻士族,免查。”
“赵家主动献粮三百石,换得免税两年。”
他放下炭条,抬头看着三人。
“我们若囤粮,会被盯上。”
“若献粮,等于自曝有余。”
“若不作声,别人也会替我们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从今日起,扩建停工。桥不修,路不铺,林不开。对外借贷一律暂停,已借出的,到期不催。”
“粮坊照常开,但每日少卖一成,说是今年收成不好。”
“南岭开荒的活计,转为私下进行,白天不动,夜里轮班。”
三人听着,有人皱眉,有人犹豫。账房忍不住问:“那桑园押地的钱……”
“照付。但不再追加。”
“若有人问为何减产?”
“就说虫害。请老农在村口议论几句,说得像些。”
外线人低声说:“要不要联络几个乡绅,一起上书,求减税?”
“不去。”
“可别人都动,我们不动,岂不显得可疑?”
“动得越大声的人,死得越快。”他看着三人,“现在不是争利的时候,是藏身的时候。风还没刮到我们头上,但根已经扎过来了。谁在这时候冒头,谁就是第一个被拔的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他起身,把沙盘盖上布。“散了吧。记住,只做不说,只守不争。”
三人退下。他站在门口,看他们各自离去。一个回书房,两个出了庄门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没回屋,绕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。树干有个洞,他伸手进去,塞进一枚铜钱。钱上刻了划痕,内里夹着小纸条,写着:“三日一报,只记不问。”这是给暗哨的信号,每三日回报一次官道动静,不许擅自行动,不许猜测意图。
做完这些,他转身往宅院走,路过厨房时停了步。掀开米缸的盖子,伸手探了探。米粒干燥,堆得不满,但足够吃三个月。他盖上盖,又去祠堂外围走了一圈。祖坟前第三块青砖还在原位,缝里的杂草也没动过。他蹲下,指尖轻轻碰了下砖角,确认无人翻动。
最后,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。
天已大亮,日头爬上屋脊,照得院子通明。他不说话,也不动,只望着北方。那里是官道延伸的方向,也是朝廷来的方向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尘土味。他坐着,像一尊石像,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远处晒场传来一声鸡叫,接着是孩童追闹的声音。他没回头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的天空,云很低,压着山梁,像要下雨,却又不下。
他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上,七枚铜钱在布袋里安静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