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默就起身了。屋里还留着昨夜的凉气,被子掀开一半,床沿压出的褶子没来得及展平。他穿鞋下地,脚步轻,没惊动隔壁屋里的仆妇。院中青砖上浮着一层薄露,踩上去微湿,鞋底蹭出几道浅痕。
他没去书房,也没往祖坟方向走,而是径直进了主厅。厅堂门敞着,晨风穿过梁柱间的空隙,吹得案上纸页轻轻翻动。他坐在侧席,背对主位,手搭在膝上,七枚铜钱在布袋里静着,没响。
不到一炷香工夫,族中管事、各房支长陆续来了。有人提着灯笼,有人靸着鞋,脸上还带着睡意。他们看见陈默坐在那里,都收了声,低头入座。没人敢问今日为何召集,只等他开口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抬眼看了看门口,陈承从廊下走来,衣襟扣得齐整,腰带束紧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。他进门后先向父亲躬身行礼,再转向众人点头示意。陈默微微颔首,依旧不语。
“今日起三日,家中庶务由陈承暂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“我坐此间,听不说。”
话落,厅内静了一瞬。有人抬头看陈承,又迅速低下。一个老管事张了张嘴,似要说什么,终究没出声。陈承上前一步,将册子放在主案上,翻开第一页。
“东庄与西坊因渠水争执,已报至账房。”他语气平稳,像读昨日天气,“两方皆称按旧规取水,但今年春旱,水量不足,各自加设拦板,互不退让。”
他说完,环视一圈。无人接话。几个年长的管事 exchanged 眼神,有人皱眉,有人抿嘴。
陈承不急。他命人取来水册与地形图,铺在案上。又叫两个熟悉水路的老农进来,指着图上沟壑逐一核对。日头渐高,影子移过门槛,他蹲下身,用炭条在地上画出水流走向,测算辰时至午时的水流量。最后提出:辰时归东庄灌田,午时归西坊引水,各派一名公正者监督,违者扣工分、停口粮。
“若遇雨,则依实情另议。”他补充道。
东庄管事还想争辩,西坊那边却先应了:“这法子公道,我认。”东庄见状,也只得点头。陈承当即命人立字据,双方画押,事情就此定下。
陈默始终坐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收回手,不动。
午后,太阳偏西,事务未歇。织坊那边传来喧哗,一群女工堵在管事屋前,不肯散去。消息传到主厅时,陈承正整理文书。他放下笔,起身便走,陈默跟在后面十步远,不近也不远。
织坊院子里站满了人。新任管事缩在屋角,脸色发白。女工们举着布票嚷:“说好一丈布换三分工,如今只给两张票!谁贪了我们的?”
陈承没让人驱散,也没喝止。他让领头的三人进屋说话,其余人在外等候。查账、对票、问工头,半个时辰后查明是管事私下倒卖布票,中饱私囊。
“即刻免职,交族议会查办。”他当众宣布,又转头对众人道:“本月工分加倍核算,由我亲自监发。另指派李阿婆暂代职务,诸位可有异议?”
李阿婆是老织户,手艺好,为人正,众人纷纷点头。有人喊:“陈二少爷公道!”人群渐渐散去,织机重新响起。
他没停步,转身去了私塾。路上听说两个学童打架,一个跌破了额头,家长闹上门要赔药钱。陈承到时,两家大人正站在学堂门口争执,孩子低头站着,脸上有泪痕。
他让双方坐下,听各自陈述。原是争抢砚台所致,并无恶意。他问伤孩可曾道歉,答曰已道。又问动手者是否悔改,其母点头。
“既非蓄意伤人,不必赔钱。”他说,“但错就是错。两个孩子当众互行道歉礼,学堂出钱请医娘敷药。另立一条新规:每月评‘和睦童子’,赐笔墨一套,以奖谦让。”
家长本欲纠缠,听闻不罚反奖,反倒不好意思起来。一人讪笑:“我们也是急昏了头。”事情平息。
傍晚,夕阳压山脊,天边红了一片。陈承回到主宅,在书房外站定。他整了整衣袖,双手捧着一日文书,轻轻叩门。
“父亲,今日事务已录,请您过目。”
门开了半扇。陈默接过文书,退回桌前坐下。灯已点上,火苗稳,照得纸上字迹清晰。他一页页翻看,从水渠轮用到织坊处置,再到私塾新规,条目清楚,记录详实。
屋里很静。窗外有风,吹动檐下铁铃,响了一下,又停。
他看完,合上册子,放在桌上。抬头看着儿子。陈承垂手而立,目光低垂,额上有细汗,不知是跑来的,还是紧张的。
“条理分明,宽严得当。”陈默说。
陈承肩膀微松。
“明日继续。”陈默又道。
“是。”陈承抬眼,眼中有一点光闪出来,极快,又藏回去。他躬身一礼,转身退出,脚步比来时稳。
门关上了。陈默独坐灯下,没动。手伸出来,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停住。
他望着门外。天已黑尽,星子爬上屋檐。远处晒场传来几声犬吠,又归于平静。他知道,这一日没有大事发生,也没有意外。没有流民闯村,没有官差盘查,没有密信突至。只是些琐事,些人事。
可正是这些事,撑起了一个家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把门闩插上。回身吹灭灯。
屋里黑了。他站着没动,直到眼睛适应黑暗。窗外,一颗星挂在村后山梁上,不动。
他转身摸索着走到床边,躺下。
被子洗得发白,盖在身上轻。他把手垫在脑后,盯着屋顶。梁木有几处虫蛀的孔,形状隐约像某年画过的田亩图。他没去想。只想着明天——水渠要不要加一道闸,织坊布票如何防伪,私塾那两个孩子明日会不会一起上学。
他得等着。等结果,等变化,等人长大。
屋外,一只夜鸟叫了一声,短促,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