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桶落地的声音断了。陈默睁开眼,屋里静,窗外也静。张五的脚步早已远去,只剩井边湿泥在日头下慢慢发白。他坐直身子,手从怀里收回,七枚铜钱落回腰间布袋,没响。抽屉拉开,那几张地契还在,纸角微卷,是他昨日写完“待议”后随手塞进去的。他抽出最上面一张,南岭三块荒坡的界址图摊在桌上,墨线粗细不一,是账房先生前日夜里重描的。
笔没洗,砚台干了一层薄壳。他蘸水化开,把“待议”二字圈掉,在旁边写了个“购”字,笔画顿得深。
门响了一下,账房先生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两本册子,一本红皮,一本蓝皮。他进来,把门虚掩,将册子放在桌角,自己搬了个小凳坐下。陈默没抬头,只用笔杆点了点红皮册。账房先生翻开,清了清嗓子:“现银入库一千六百两,粮仓折价可兑八百,工役未结账目三百四十,合计两千七百四十。”
陈默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停住。
“三块坡地总价二千五百两,牙行佣金一百二十,杂费预留八十,共需二千七百。”账房先生翻到下一页,“西坡桑园去年收成四百斤丝,若押出去,可换现银五百,但今年秋茧就没了进项。”
“押。”陈默说。
账房先生抬眼:“可还留赎回契?”
“留。桑园不能卖死。三年内赎回来,利息照付。”陈默把地契推过去,“你算个数:若今年蚕价涨五分,我们少赚多少?”
账房先生低头拨算盘。珠子响得密,像雨打瓦片。片刻后他说:“少进九百四十两。若明年续押,还得加利。”
“那就今年多养三十张蚕纸,压住出丝量。”陈默站起身,走到墙边,墙上钉着一张村界图,南岭三块地用朱砂圈了出来。“三块地连着山脊,北靠断崖,南接官道岔口,易守难耕。我要的是林,不是田。”
账房先生合上册子:“林木十年才见利。”
“我不等十年。”陈默说,“开荒之后立刻种楮、种槲,三年内要出纸料、养柞蚕。另外,林道得修,坡上得垒石堰,防冲刷。这些都算进工役账里,别动现银。”
账房先生记下一条,又问:“地主王家那边,怎么谈?”
“分三路。”陈默坐回条凳,“派三个信使,走三条路。一个走东岭驿道,找王家当家;一个绕西河滩,找族中叔伯;第三个去镇上牙行,找中间人。每人带一份价单,价钱一样,附加条件不同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写下三行字:
甲路:三日内付款,附赠十名短工。
乙路:半月内付款,免牙行抽成。
丙路:可赊半价,明年秋后结清。
“让他们以为我们在抢时间。”陈默把纸推过去,“你另抄一份假账,现银写三千,粮储虚增五百石,工役写满。这本给信使带着,万一被人看了,也不知底细。”
账房先生皱眉:“怕不怕他们串通起来抬价?”
“怕。”陈默说,“但也只能这么走。王家兄弟不和,叔伯压当家,牙行又要抽头,我们就在缝里挤出路来。他们要是真联手,最多涨二百两,我认。但这三路谈下来,至少能压下一百。”
账房先生低头誊写,笔尖沙沙。屋外有风,吹动窗纸,哗的一声。他停下笔,抬头看陈默。
“还有事?”陈默问。
“七日内回报,不得签约,等您亲批。”账房先生念了一遍自己的记录,“可……万一有人当场逼签呢?”
“不会。”陈默摇头,“王家人精,但贪心不足。他们知道这块地荒了十几年,没人要。突然有人上门买,还分头来谈,只会想‘是不是有油水’,不会想‘赶紧卖’。只要我们不急,他们就更急。”
账房先生松了口气,继续抄录。陈默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阳光斜照进来,地上一道长影。他眯眼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偏西,晒场那边传来孩童归家的叫嚷。
“你今晚把假账抄完,明早交人。”陈默说,“真计划我带走。”
账房先生应了一声,低头继续写。陈默转身出门,顺手带上门。院里安静,槐树叶子被下午的风吹得翻动,沙沙作响。他沿着廊下走,脚步慢,鞋底蹭着青砖缝。走到宅院西侧,账房屋子亮着灯,窗纸上有人影晃动,是账房先生在伏案。
他没再停,继续往村外走。
祖坟在村北坡上,离庄子约半里路。路上遇两个挑粪的老农,低头让道,喊了声“陈先生”。他点头,没说话。到了坟地,四下无人,暮色渐沉。他走到主碑后,蹲下身,伸手摸到第三块青砖,轻轻一推,砖滑出半尺。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三层封好,不透光。里面是真正的购买计划全文、资金调配图、三名信使的代号——甲为“樵”,乙为“渡”,丙为“市”。
他把纸包放进去,推回青砖,拍平浮土,又用手掌压了压,确保看不出痕迹。站起身时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。他没在意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转身往回走。
村口的狗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他走过晒场,几个妇人正收衣裳,见他过来,有人喊:“陈先生,吃过了吗?”他摇摇头。那人又说:“灶上给您留了饭。”
他嗯了一声,继续走。主宅门檐下的铜铃在晚风里轻晃,没有响。他推门进去,院中地面刚洒过水,凉气升上来。他站在天井中央,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角淡青天色。
转身进了东厢房。
灯点上了。他坐在条凳上,把抽屉拉开,取出那几张地契,重新看了一遍,然后叠好,放进另一个油纸袋里,压在砚台底下。桌面上空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眼。
耳朵还支着。听远处有没有马蹄声,有没有人语喧哗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屋檐,瓦片之间有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知道,事情已经走出去一步。不再是整顿私兵、守住村子那种“防”的活儿了。这是“进”。进得慢,但得稳。钱不够,就借势;人不多,就分路;信不过,就藏底。每一步都得算准,错一次,几年功夫就白搭。
但他也清楚,这点地,这点林,撑不了多久。家族人口年年增,口粮、建材、燃料、工坊用地,哪样都在涨。南岭这三块坡地,只是开始。往后还得买,还得扩,哪怕一块石头、一垄荒草,也要攥在手里。
灯焰跳了一下。他睁眼,伸手拨了拨灯芯。火光稳定下来,映在墙上,影子不动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把门闩插上。然后回到桌前,吹灭灯。
屋里黑了。他站着没动,直到眼睛适应黑暗。窗外,星星出来了。一颗,两颗,挂在村后山脊线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摸索着走到床边,躺下。
被子半旧,洗得发白。他把手垫在脑后,盯着屋顶。梁木有几处虫蛀的孔,形状像过去的某张地图。他没去想。只想着明天——账房先生什么时候能把假账抄完,三个信使几点出发,王家那边最早什么时候能回话。
他得等着。等消息,等结果,等下一步。
屋外,一只夜鸟叫了一声,短促,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