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渗进土里,泥地留下深色印子。陈默站在井边,桶空了,绳子垂着,他没动。日头刚过屋檐,村里动静渐起,扫帚划地、扁担吱呀、灶膛噼啪,一切如常。他转身回屋,门框上的铜铃轻晃了一下,是风。
他坐在条凳上,闭眼。耳朵仍支着。昨夜烧纸声停后,他睡了两个时辰,醒时天未亮。心腹来报,三骑已出县界,无后续。他点头,未语。可今日一整天,他总觉得哪处不对——不是外头,是里头。
私兵已成十日。兵器入洞,阵列初定,五批人轮训,动作整齐。表面看,稳了。但陈默知道,人一松劲,就容易生事。前夜官差走后,守哨的换了两班,东门岗亭里有人打盹,被赵二踹醒。这种懈怠,藏不住。
他起身,摸了摸腰间七枚铜钱,一枚一枚拨过,指腹擦到边缘微磕。这是他多年习惯,数一遍,心落一寸。然后出门,往演武场去。
演武场在村北,靠山。白日里青壮在此操练步法,晚间清空,只留沙盘与木桩。今夜月明,他绕到场后,走林间小道。脚步放轻,鞋底贴地,不惊落叶。行至半坡,忽见草叶倒伏一片,呈扇形摊开,压痕新鲜,却无脚印。他蹲下,手贴地面,触感微温。
有人在此久坐。
他不动声色,退回暗处,从袖中取出三枚竹牌,分别写“左”“右”“中”,交给等候的心腹三人。一人往西岭绕上,一人沿溪潜行,一人直扑马厩旧址。约定:若无人,掷石为号;若有异,静候指令。
半个时辰后,西岭无声,溪畔无响,唯马厩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陈默起身,缓步而去。马厩早废,棚顶塌了半边,剩几根朽梁撑着。他绕到夹层后壁,从破砖缝往里看。一人盘坐于稻草堆上,双目紧闭,额头冒汗,双手按膝,身体微微发颤。其呼吸粗重,吸气长而急,呼气短促断续,似强行控气。身侧地上,有干呕过的痕迹。
是张五。原是南坡猎户之子,入私兵三个月,平日沉默,训练肯吃苦,从未出错。
陈默退开,向心腹示意:封口,不许传话,不许近前,只守外围。他自己绕到正门,推门进去。木门吱呀一响,张五猛然睁眼,眼中血丝密布,见是陈默,慌忙起身,腿一软跪倒在地。
“陈……陈先生。”
“坐着。”陈默搬了半截木墩,坐下,“你在这儿多久了?”
“我……我没做什么,就是……练练身子。”
“练身子,练到半夜?练到吐?”
张五低头,不语。
“你练这个,是为了活得久一点?”陈默声音不高,像问天气。
张五猛地抬头,眼神惊惧,嘴唇抖了两下,终未否认。
陈默食指在木墩上叩了三下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停顿。再三下。他心里有了数。
张家三代猎户,父兄皆死于三年前那场疫病。村里传言,山中有老道授人运气法,能避瘟延年。张五曾托人打听,未果。此后再不提,陈默也未在意。没想到,他竟自己摸索起来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……我在柴房翻到半张旧纸,写着‘气走三关’‘闭息养神’,我就照着试……起初只是站桩,后来听说要行气,就……”他声音越低,“我只想不生病,不想死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这人不算蠢,但太怕死。怕得忘了规矩。
“你知不知道,私自练功,一旦走岔,轻则瘫痪,重则暴毙?你昨晚吐的是血沫,不是口水。”
张五低头,手指抠着裤缝。
“你练的这些,不是强身,是玩命。你以为你在争命,其实是在给家族添乱。私兵是什么?是规矩。没有规矩,人人自练,今天你运气,明天他吞符,后天谁都不听调遣,还怎么守村?”
张五肩膀一抖。
“你没错在想活。你错在不问、不报、不听令。陈家不压人求生,但求生得守法。”
说完,陈默起身,对外喊了一声:“李三。”
心腹进门。
“封锁消息。今夜之事,不得外传。张五回队,暂不处置,明日校场集合,我有话讲。”
李三应声退下。
陈默最后看了张五一眼:“回去睡。明早挑水,三百担,浇遍场边槐树。一根根浇透。算你赎过。”
张五跪地,磕了个头,爬起来,踉跄出门。
次日辰时,私兵百人列于校场。晨雾未散,众人肃立。陈默站在高台,粗布短打,腰挂铜钱,手里拄一根竹杖。
他开口:“昨夜有人擅离岗哨,私聚修炼,妄行运气之术,致气血逆冲,险些丧命。此事已查实,当事人已认错受罚。”
底下有人互望,神色各异。
“我立私兵,为护族安民。不为造神,也不为炼妖。你们练的是阵,是步,是令行禁止。不是山野偏方,不是江湖把戏。从今日起,三条新令:一、夜间无令不得离岗,违者逐出;二、严禁私自聚集练气、打坐、吞吐雾露,违者逐出;三、凡身体不适者,须报医娘华氏诊治,不得自行服药或习术,违者逐出。”
台下静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你们有人怕病,怕死,怕家里没人。我懂。可越是怕,越要守规。规矩不是捆人的绳,是保命的墙。你想活命,先守规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扫过人群:“张五,上前。”
张五从队列走出,脸上无光,肩背佝偻。
“他昨夜所为,出于愚愿,非怀叛心。故不逐,但罚。即刻起,挑水三百担,浇满场周二十四株槐树根部。每浇一担,报数一声。全队监督。”
张五低头:“是。”
“还有谁想练那些野路子的,现在出列,我当面教你怎么挑水。”
无人动。
“散队。各归岗位。”
众人列队退出,步伐整齐,无人多语。只有张五留下,独自走向水井,拎起桶,一担一担往上提。
陈默未走。他在高台站了很久,看张五弯腰、提水、行走、倾倒。水泼在槐树根部,泥土渐渐发暗。
日头升到中天,晒场安静。几个孩童在远处踢毽子,笑声飘来又散去。一名老妇挎篮走过,见陈默立着,远远喊了句:“陈先生,吃饭了。”
他不应,只将手伸进怀里,摸出七枚铜钱,一枚一枚在掌心排开。铜钱旧了,磨得光滑,映着日光,泛出淡淡青灰。
他知道,这一关过了。但不是结束。
规矩立下了,人心还得压住。张五只是个头,后面会不会有人不服?会不会有人觉得管得太宽?他不清楚。但他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就得一桩桩压下去。
午后,他走进东厢房。这是他常居之所,靠院角,清净。桌上摊着几张田产地契,是他前几日让账房整理的。南岭扩田,需购三块荒坡,地主姓王,已在接洽。
他坐下,提笔,在契尾写下一行小字:待议。然后合上纸页,塞进抽屉。旧鞋底做的阵图还在里面,叠得整整齐齐。
窗外,张五还在挑水。第一百二十担了。脚步慢了,但没停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,闭眼。耳边是水桶晃荡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更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