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声在村外止住时,陈默正靠在床头。窗纸微亮,屋内还黑着,他没点灯,只将耳朵贴着墙壁。三日前设下的岗哨规矩还在——每隔两刻,村东破庙的铜铃响一次,昨夜至今,共响了五遍。第五遍是半个时辰前,比平日慢了半刻。
他刚闭眼,院门便传来两声轻叩,节奏是“一长两短”。这是心腹专用的暗号。他起身披衣,靸鞋踩过泥地,开门见是守夜的后生,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竹片,上面烙着“三骑、县衙、未持旗”。
陈默接过竹片,指尖蹭过焦痕边缘。三骑从县衙来,不打令旗,说明不是例行公事。他转身进屋,未关门,只从墙角陶罐里抓出一把干艾草,丢进炉膛点燃。青烟升起,他在烟中站了片刻,又掐灭火苗。
天光渐明,他坐在堂屋条凳上,水碗搁在膝头。水面平静,映不出人脸。他盯着看了半晌,端起喝了一口,放下碗时,门外脚步已近。
陈承进门时带进一阵风,衣摆沾着露水。他三十岁不到,背脊挺直,眉眼间有股压不住的锐气,但见父亲坐着,立刻低头行礼。
“来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刚得报,三骑快马已过西岭桥,约莫半个时辰到村口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迎?”
“按往例,带乡老递茶水,呈黄册副本,问什么答什么。”
陈默摇头:“这次不一样。他们不打旗,不传文,是暗查。你得让他们觉得,咱们连‘防’字都不曾想过。”
他起身走到桌边,翻开旧账本,指着一行数字:“去年秋收,实产三千六百石,报官二千八百。丁口五百一十七,报五百零三。这些数,你得张口就来。他们若问雇工,就说春耕招了二十个流民,签了保书,走时每人发一斗米、一双草鞋,名册存档。”
陈承低头记。
“记住三句话:不迎不拒,答必有据,疑则推老账。他们问夜里动静,你就说祠堂鼓响,或是野猪拱林。问壮丁为何齐整,就说农闲练身,防贼防盗。别解释太多,越说越漏。”
“若要搜宅呢?”
“不会。他们是小吏,无权破门。顶多看看粮仓、点点人头。你只管引路,不开柜,不揭席,不动土。他们若踢柴堆,随他们踢。地上若空,反倒惹祸。”
陈承点头,额角已有细汗。
“还有,我不能露面。”
“您病着,自然不便见客。”
“不,你得把‘病’做实。”陈默走向里屋,从床底拖出一只陶钵,里面是昨夜煎过的药渣,黑褐色,泛着苦腥味。“待会儿放在堂屋门口。他们若问,就说高烧半月,今早才退,怕过病气,不敢近人。”
陈承看着那钵药渣,低声道:“父亲……当真万无一失?”
陈默未答,只伸出食指,在桌面上叩了三下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停顿片刻,又叩三下。这是他多年习惯,一思,二定,三决。
“去吧。人在村口等你。”
陈承走后,陈默坐回条凳,闭目。屋外陆续响起扫地声、挑水声、孩童叫唤。一切如常。他知道,真正的非常,往往藏在“如常”里。
日头升到树梢时,村口传来马蹄声。陈承已率三名乡老候在牌坊下。小吏三人,穿灰布公服,腰挂木牌。为首者脸窄眼深,目光扫过村道,落在几个正在搬石修渠的青壮身上。
“陈家主。”小吏下马,语气平淡,“奉令巡查屯粮与丁壮,借贵村歇脚。”
陈承躬身:“大人辛苦。茶水已备,请入亭稍息。”
小吏摆手:“先办事。”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纸,“去年上报秋粮二千八百石,可有实据?”
“有。”陈承从袖中取出黄册副本,双手呈上,“此为县府留底抄本,加盖村印,每户交粮数目俱在。”
小吏接过,翻了几页,又问:“丁口五百零三,近来可有增减?”
“春耕雇工二十人,皆有保书,去向已录于附页。现丁口仍为原数。”
副手忽然抬脚,踢翻路边柴堆。干柴哗啦散开,底下是夯实的泥地,无坑无洞。
“山里野猪多,柴火得堆高些,防它们拱。”陈承不动声色,“前月老猎户还打了两只,皮子送了学堂做鼓面。”
小吏抬头,望向祠堂方向:“昨夜可闻异响?”
“有。”陈承答得干脆,“先祖显灵,祠堂鼓自鸣,响了三声。邻里皆知。若非此,便是南坡松动,滚了两块石头下来。”
小吏眯眼:“你父陈默,为何不见?”
“病卧半月,今晨方退烧,恐染人,不敢见客。”陈承侧身一让,“药渣尚在堂屋外,大人若不信,可亲自查验。”
小吏迟疑片刻,随其至正厅门口。陶钵摆在石阶旁,药汁渗入砖缝,气味苦涩刺鼻。他俯身嗅了嗅,又看陈承神色如常,终未进屋。
“夜间巡逻几班?”小吏再问。
“两班。戌时换岗,丑时交接,由赵二、李四带队,轮值表贴在东门告示板。”
“可有兵器?”
“锄头、扁担、铁叉,皆为农具。另有弓箭两把,用于驱兽,已报里正备案。”
小吏环视一圈,见村民各司其事,无慌乱之象,遂收起文书:“今日只查账册,不验仓。改日若有令,再行通知。”
言罢,翻身上马。三人策马出村,行至官道弯处,为首小吏忽勒缰绳,回头望了一眼村落。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无异样。
他甩鞭,马蹄扬尘而去。
陈承立于村口,目送其影远去,直至拐弯不见。返身时,右手缓缓从袖中抽出,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道血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松开手,血痕暴露在日光下,又很快被风吹干。
回到正厅,他命人取火盆,将雇工名册底稿投入烧尽。灰烬飘起,落在陈默昨日坐过的条凳上。
陈默仍在房中。他听见马蹄远去,也听见陈承回屋的脚步。他未动,只将耳贴墙,听隔壁烧纸的声音。火燃得旺,噼啪作响。
良久,他起身,走到院中井边,打了一桶水,慢慢泼在泥地上。水渗入土,留下深色痕迹,像一道新写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