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半,陈默推开养殖场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天还是黑的。他没开灯,摸着墙进了屋,军绿色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。屋里一股潮气混着旧被褥的味道,但他习惯了。
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枣红色毛衣袖口已经磨出几根线头,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。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,胡子拉碴,左眉骨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明显。他拧开水龙头,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,抬头时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三秒,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外头已经有动静了。远处传来敲打声,还有人喊号子,是庆典台还在赶工。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迷彩服,腰间照旧挂着那串铜钥匙,右手虎口习惯性地蹭了蹭裤缝——这动作从当兵那会儿就有了,一紧张就摸茧子。
他走出门,天边刚泛白,风有点凉。沿着步道往主广场走,一路上看见几个村民已经在忙活了。有人搬椅子,有人挂灯笼,电线杆上缠着彩旗,连围栏都刷了新漆。一个老婶子蹲在路边煮茶蛋,见他过来,抬头咧嘴一笑:“来了?早饭留你那份呢。”
“谢了。”他点头,接过她递来的搪瓷缸,热乎乎的姜茶冒着气。
“昨儿又熬通宵?”老婶子问。
“事儿多。”他咕咚喝一口,烫得直哈气,“数据乱了,得理。”
“你啊,硬扛。”她摇头,“可别把自己累趴下,今天可是大日子。”
他笑了笑,没接话。
主广场已经搭好了临时舞台,背景板上写着“桃花村生态示范区十周年庆典”几个红字,底下摆着几十排长条凳。前排位置贴了“团队成员”的纸条,后排密密麻麻全是村民的名字。音响师正调试麦克风,试音的“喂喂”声在空旷场地上回荡。
他站到台边,看了看表,六点四十分。离正式开始还有两个小时。
有人喊他名字,是管理组的小张,抱着一摞发言稿跑过来:“陈哥,流程单打好了,您看看有没有要改的?”
他接过扫了一眼,翻到最后一页,停顿了一下。原本写着“嘉宾致辞”,现在改成“回顾发言”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他说,“不用那些虚的。”
小张点头跑了。
他走上台,脚步不快,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声。台子不高,但站上去后能看清整个广场。他走到话筒前,清了清嗓子,试了下声音:“各位……早上好。”
下面没人,只有风吹动横幅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座位,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——五年前他站在鸡舍顶上被人扔草帽,三年前暴雨里死死拽着警示牌,去年冬天在数据中心守着服务器等数据恢复……那时候没人信他能成,他自己也说不准能不能撑住。
但现在,台下坐满了人。
七点二十,人陆陆续续来了。
先是团队成员,穿着统一的工装,一个个坐在前排,有的拿着本子,有的举着手机录像。接着是村民,三三两两结伴而来,有拄拐的老头,也有抱孩子的媳妇,走过来看见他站在台上,纷纷打招呼:“陈默!”“小陈!”“默子哎,精神点儿!”
他笑着点头,手却一直按在话筒底座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八点整,主持人上台宣布庆典开始。升旗、奏乐、简短开场,流程走得利索。轮到他时,全场安静下来。
他往前一步,握紧话筒,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脸。
“我本来想写个稿。”他开口,嗓音有点哑,“后来觉得,算了。十年的事,哪是几张纸说得完的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
“十年前,我背着退伍证回来,村里人都说我疯了。接手这么个破养殖场,养鸡像养瘟神,养猪猪不吃料,牛也瘦得只剩骨头架子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
“可你们呢?老李家半夜送来两袋玉米面,王家嫂子下雨天帮我们抢修围栏,猎户老赵守着林子边界不让外人乱闯……我没少听闲话,但也真没少吃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我知道,一开始你们也不信我能干成。谁信啊?一个退伍兵,啥技术没有,就想让土鸡变凤凰?”
台下没人说话了。
“可你们还是借我粮、帮我工、替我看场子。我不善言辞,也没搞过那些花架子,我就知道一件事——只要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干,这块地就不会荒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科研区的方向:“这些年,是咱们一块把土办法变成了标准,把经验攒成了手册,把图纸画成了现实。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话音落,台下静了几秒。
然后,掌声响了起来。
起初是零星的,接着连成一片,像是山雨欲来前的雷声,滚过整个广场。有人用力鼓掌,有人悄悄抹眼角,前排一个年轻研究员低头笑了,肩膀微微抖着。
他没动,就站在那儿,听着掌声一点点铺满耳朵。
直到声音渐弱,他才继续说:“有人说,现在成了,该歇歇了。可我觉得,这才哪到哪儿?”
他抬手,指向远处山峦:“我们证明了荒山能长出希望,贫土也能生出奇迹。但我们还没走完一半。”
他握拳,轻轻敲了下讲台:“只要我还站在这儿,就会带着大家一起往前走。下一程,更远,也更亮。”
身后的大屏缓缓亮起,不是项目规划,也不是技术图表,而是一幅手绘的远景草图:青山连绵,溪水蜿蜒,翼龙在云间滑翔,猛犸象幼崽跟在母亲身后踏过草原。没有标注,没有文字,只有一片未竟的天地。
掌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响。
他站在原地,右手慢慢抚过毛衣袖口那根松掉的线头,微微点头致意。
台下人群沸腾,孩子尖叫,老人拍腿叫好,团队成员互相击掌。
他没下台,也没再说话,只是望着前方,眼神平静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