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翻新老屋的窗台，编号牌在微风里轻轻晃荡。一扇门“吱呀”推开，扎马尾的姑娘拎着笔记本电脑出来，蹲在门口台阶上就开了直播。镜头扫过远处还在打盹的始祖鸟幼崽，背景音是隔壁屋里几个男生扯着嗓子争论包装配色。
陈默从石墩上起身，军绿色胶鞋踩在露水打湿的土路上没出声。他昨晚蹲到后半夜，听见好几间房里的灯都是凌晨才灭。这会儿路过共享工坊，门半开着，里面已经有人影晃动。墙上挂着三件T恤，印的是展翅的始祖鸟剪影，底下一行小字：“老家的风，吹得远古都翻身。”
“真卖出去了？”他探头问。
屋里戴眼镜的男生正往快递箱里塞货，抬头咧嘴一笑：“昨晚上架两小时，一千单没了。有个广东买家说要收藏全套，连洗标都不许拆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，目光落在桌上摆的一排陶俑——猛犸象幼崽蜷着腿，鼻子卷着草叶，做得有模有样。角落还放着个未完成的剑齿虎模型，耳朵歪了一边，像是故意留的瑕疵。
他没多留，沿着生态步道往村口走。路边那片荒坡如今铺了水泥地基，几根钢管支起来，挂着横幅：“青禾文创孵化中心（筹建中）”。再往前，塌了半边墙的旧仓库彻底变了样，窗户换了玻璃，门口立了个木牌，写着“地脉鲜蔬供应点”，下面画了个胡萝卜加闪电的小图标。
一辆蓝色快递车停在路边，司机正和一个穿围裙的姑娘核对单号。筐里码着紫茄、红椒、嫩黄瓜，每箱都贴着统一标签：**地脉富能菜·桃花村直供**。
“今天又加五十箱？”司机抹了把汗，“城里那几家餐厅天天催。”
“加八十。”姑娘干脆地说，“温室第二批熟了，今晚就能打包。”
陈默站在几步外看了会儿，没打扰。他知道那温室原本是个废弃猪圈，这群年轻人拿陈默给的启动金翻修的，连钢架都是从废品站捡回来重新焊的。据说种下去的第一批种子，浇的是从养殖场引过来的渗漏水——没人说得清为啥长得特别快，口感还格外清甜。
他转身往广场去。今天村里搭了个简易展棚，几张桌子拼起来，摆满了东西。除了T恤和陶俑，还有用始祖鸟羽毛纹路设计的帆布包、猛犸象脚印造型的杯垫、甚至还有把鸡鸣声采样做成的手机铃声U盘。
几个周边村子的年轻人围在摊前翻看，有人拿起一件T恤对着光瞧：“这图案……真是你们画的？”
“手绘稿改的。”马尾姑娘坐在小凳上，一边回复线上订单一边答，“我们组六个人，三个美院的，两个做建模，还有一个专攻IP命名。”
“那‘地脉鲜蔬’真有说法？”另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指着菜箱问。
“你尝就知道。”她顺手撕开一袋生菜递过去，“昨天摘的，今早五点浇水，七点收割，八点装箱。不信你看溯源码，还能看到浇水时的监控画面。”
鸭舌帽嚼了几口，眼睛亮了。
棚子另一侧，VR体验区排起了队。一台二手头显连着老旧笔记本，播放的是他们拍的“远程养龙”概念片：用户在家戴上设备，可以给翼龙幼崽投喂虚拟饲料，看它张嘴接食，甚至摸到羽毛的震动反馈。
“网速撑得住吗？”有人嘀咕。
“现在不行。”负责技术的那个瘦高个接过话，“但我们申请了县里的新基建试点，下个月基站升级，到时候支持百人同时在线。”
人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。两个穿着工装外套的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，在展品前看了一圈，掏出登记表当场签字：“我们退了东莞的厂，回来干。”
旁边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：“哥，别打工了，咱村能挣钱！”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当天下午，又有三人连夜赶回，拖着行李直接找到陈默：“住哪儿都行，先让我们干活。”
天快黑时，村口快递车又来了一趟，这次拉走了三百多件包裹。陈默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子启动，灯光照在车身广告上——那是新刷的，“**从桃花村出发，送到全世界**”。
他没急着走。沿着坡路慢慢往上，到了后山瞭望台。这儿原是养殖场防火用的高点，铁架子锈了一半，栏杆歪斜。可今晚不一样，台子被收拾过，地上扫干净了，还多了个折叠椅。
他坐上去，视线一下子铺展开来。
山下灯火比往年多出好几倍。文创坊的灯亮着，几个人影在剪裁布料；菜园那边，温室外的地灯一圈圈亮着，像嵌进土里的星环；共享工坊二楼，网络基站的信号灯一闪一闪，稳定得不像话。
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。有人在试直播开场白，有人在调试音响，一只始祖鸟突然鸣叫一声，惊得猫又蹿上了屋顶。
陈默右手习惯性摩挲着虎口的老茧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、草根和一点点烧焊的金属味。他望着那一片亮起的窗口，没笑，也没说话。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向更远的地方——实验室的灯亮了。那栋楼是新建的，外墙刷成灰白色，窗户整齐排列，像一本翻开的书。他知道明天要去那儿开会，指导新一批数据录入，还要看看有没有新的返祖迹象上报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转身往山下走。脚步稳定，踏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响。走到半山腰，碰见那个瘦高个青年正抱着一堆电线往工坊跑，看见他喊了一句：“哥，WiFi密码改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陈默应了一声，“等你弄完再说。”
青年点头，继续往前冲。陈默没停下，继续朝村中心方向走。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，映出他长长的影子。实验室的门在前方隐约可见，门口挂着牌子：**科研中心·非请勿入**。
他抬手看了看表，九点四十七分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