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实验室的灯还亮着。陈默把最后一行数据核对完,合上笔记本电脑,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没在意,顺手拎起桌上的军用水壶灌了一口凉水,喉咙里滑过一股铁锈味——昨晚烧水的壶底又糊了。
林小满蹲在门口穿鞋,头发扎得有点歪,手里抱着三台平板。“系统自检过了吗?”她抬头问。
“过了。”陈默拉了拉迷彩裤的裤脚,“延迟问题解决了,用始祖鸟凌晨四点零七分的叫声当启动信号,现在误差不到十秒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她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,“村民代表八点到,你可别再让他们看黑屏。”
“谁让他们提前半小时来?”陈默锁好门,钥匙串在腰间晃了一下,“我又不是开直播带货的。”
两人沿着生态步道往主广场走,天刚蒙蒙亮,翼龙幼崽还在停机坪上打盹,猛犸象的鼻尖卷着一团露水甩来甩去。路边几个工人正在调试大屏幕,电线从箱变一路拉到旗杆底下。
“乡村大脑”四个字已经挂在了背景板上,下面一行小字:“生物行为智能预警系统首发仪式”。
八点零五分,人陆陆续续来了。村里的、邻村的,还有几个穿着农业局制服的技术员。一个戴草帽的大叔站在前排嘀咕:“靠鸡叫预报天气?我喂牛三十年,也没见它能算出哪天下雨。”
旁边有人笑出声:“那你家牛咋不说普通话呢?”
陈默没搭话,走到操作台前按下开机键。屏幕闪了两下,蓝底白字跳出界面:**当前状态:运行中|数据同步延迟:8秒|预警可信度评估:A级**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林小满把平板递给他,上面是过去三天的预警记录。“两次气压骤降提示都准了,一次在李家沟,一次在南坡,当地农户说早上起来空气闷得慌,跟咱们报的一模一样。”
陈默点点头,拿起喇叭:“现在演示一遍流程。系统会实时采集养殖场内返祖动物的行为数据,结合地磁波动模型,生成未来十二小时气象趋势图。一旦识别到异常模式,自动推送预警信息到各村广播和村干部手机。”
“那要是误报呢?”草帽大叔插嘴,“我家稻子正等着晒,你让我抢收,结果一滴雨不下,我找谁赔?”
“不让你白忙。”陈默指了指身后的大屏,“今天开始,每个接收预警的村子都会登记响应情况。如果因为系统失误造成损失,示范区承担一半人工费。但如果无视预警出了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不负责后悔药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反而没人吭声了。
林小满趁机播放了一段视频:一头猛犸幼崽在凌晨焦躁踱步,同时段地磁曲线出现微弱跃升;三小时后,远程监测站记录到局部云团快速聚集,最终形成短时强降雨。
“这是前天的数据。”她说,“当时系统提前十一个小时发出黄色预警,北岭村值班干部看到消息后组织巡查河堤,发现一处塌方隐患,及时填土加固。”
“真躲过去了?”有人问。
“雨下了两个钟头,水位涨到警戒线以上二十公分。”陈默接话,“他们村支书今早打电话,说要请我们喝庆功酒。”
话音刚落,操作台突然响起提示音。红色弹窗跳了出来:【一级预警:高概率短时强降雨|影响区域:柳树洼村及周边山谷|预计发生时间:12小时内】。
现场一下静了。
“柳树洼?”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掏出手机翻了翻,“县气象台刚发的预报,说今天晴转多云,局部有零星小雨。”
“他们的雷达看的是全县。”林小满调出分析图谱,“但我们捕捉到了三个异动信号:始祖鸟集群低飞、剑齿虎幼崽拒食、地磁脉冲频率升高。三项叠加,置信度97%。”
陈默已经拨通了电话。等接通那一刻,他直接说:“老刘书记,听我说,你们村今晚必须转移低洼户,抢收河边那片水稻,河堤加沙袋。不是建议,是命令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:“你有把握?”
“有。”
“行,我这就开会。”
六小时后,暴雨如注。
雨量计显示,柳树洼三小时降雨达187毫米,接近百年一遇标准。但因提前部署,房屋无一倒塌,农田损失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内,最危险的河段因提前清淤未发生决堤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县气象局副局长亲自带队来到示范区广场。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,抬着一面锦旗。
“科技助农 先行典范”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副局长宣读感谢信时语气诚恳:“‘乡村大脑’填补了微观气候监测的空白。传统气象依赖宏观数据,而你们通过生物行为捕捉到了‘毛细血管级’的变化信号。这次预警,比我们的模型早了整整九小时。”
人群自发鼓起掌来。
记者挤上前追问:“这套系统有没有推广资质?是否经过省级认证?”
林小满打开平板,调出备案截图:“所有数据已同步上传至省农业信息平台,昨日完成首轮接入测试。目前开放接口供周边乡镇调用。”
“那科学背书呢?谁来保证这不是碰运气?”
“我不是科学家。”陈默接过话筒,声音不高,“我是退伍兵,也是养殖户。我不懂论文怎么写,但我知道,一头牛什么时候要产崽,一只鸡什么时候要换羽,它们比谁都清楚。我们只是学会了听它们说话。”
闪光灯接连亮起。
采访结束,他转身走向操作台,右手习惯性摩挲着虎口的老茧。身后锦旗被风掀起一角,哗啦作响。
林小满站在侧后方,低头往平板里存照片。她刚刚拍下了整个过程,从预警弹窗跳出来那一刻起,一张没落。相册最新一条标记时间是11:43,画面定格在陈默背影上——洗得发白的迷彩裤,军绿色胶鞋,腰间的铜钥匙串轻轻晃动。
广场上人还没散尽,有孩子追着猛犸象跑,老人坐在喷泉边剥花生。一台接驳车缓缓驶入园区大门,车身上印着“青禾返乡创业团”字样。
陈默抬头看了眼天空。乌云早已散去,阳光直直照下来,落在他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