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施工队的电钻还没响,陈默已经站在了养殖场办公室的窗前。手里那两张图纸——北欧基地的智能围栏设计和桃花村的手绘草图——被他用红笔在中间画了条线,标题写着:“中外结合改造方案”。昨晚协调会开到十一点,工人们答应今天一早就动工,但他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。
不是工程进度,是数据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U盘插进电脑,调出北欧考察时拍下的三组异常值曲线:温度波动、电磁场起伏、土壤离子浓度变化。这些数字和他们养殖场里动物返祖的时间点,总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对得上。可单靠生物学解释不了这事儿,林小满说了好几回:“咱不能光靠看鸡下蛋来总结规律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:“物理系王老师、化学系李工,还有两个研究生,九点到村口。你那边能接吗?”
陈默回了个“行”,顺手把U盘拔下来塞进裤兜。迷彩裤膝盖磨得发白,军绿色胶鞋踩在地上还是那股闷实劲儿。他锁好门,往实验室走。那儿原本是个废弃的饲料间,现在改成了临时研究站,桌上摆着几台借来的监测仪,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波形图。
林小满比专家们早到了半小时,正蹲在地上检查地磁传感器的接线。“你又没睡?”她抬头看他一眼,声音有点哑。
“睡了两小时。”陈默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,“豆浆,加了糖。”
她接过喝了一口,皱眉:“太甜。”
“你喝不惯苦的。”他靠着墙站定,扫了眼桌上的笔记本,“北欧那些数据,跟咱们的重叠分析做了吗?”
“做了。”她翻开一页图表,“温度差0.3度不算事,但连续七天在同一时段出现升温,配合地磁微扰,再叠加猛犸幼崽进食时间——返祖启动率高出普通时段六倍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陈默盯着那条红色趋势线看了几秒,点点头:“那就不是瞎忙。”
九点整,面包车停在养殖场铁门前。下来的几个人穿着冲锋衣,背着仪器箱,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了看门牌,又看了看旁边晒太阳的始祖鸟,小声问林小满:“这就是……返祖个体?活的?”
“三个月前还是只土鸡。”林小满笑了笑,“待会儿它要叫了,别以为是铁锅烧热的声音。”
一群人进了实验室。简单介绍后,物理组那位王老师直接开口:“我们想布阵列,十六个点位同步采样,捕捉低频电磁波动。”
化学组的李工立刻接话:“先取水样、土样、饲料残留,测微量元素迁移路径。没有物质基础,能量说就是空谈。”
生物方向的研究生则坚持:“应该优先记录猛犸象的行为节律,尤其是夜间活动模式,不然数据没参照系。”
会议室一下安静了。
陈默没说话,走到白板前,拿笔画了个圈,分成三块区域。“东区归你们物理组,西区给化学,北边活动场留给生物观察。每个组自己定采样频率,但统一用我们的监控时间戳——北京时间,毫秒级同步。谁的数据最后导入失败,我找谁算账。”
王老师愣了下:“你这系统能兼容外部设备?”
“能。”林小满打开电脑,“我已经搭了临时数据库,原始数据分通道录入,后期做交叉比对。你们只要按规程操作就行。”
“行。”王老师笑了,“听你的。”
上午十点,三个小组同时开工。物理组在树桩上架起金属支架,连上传感器;化学组拿着采样瓶在水沟、饲料槽、泥地里转悠;生物组架起长焦摄像机,对着猛犸幼崽的休息区录像。
陈默全程跟着跑,哪儿有问题就去哪儿。中午没人吃饭,都怕打断采集流程。林小满从包里掏出几袋泡面,热水一冲,大家蹲在走廊上吃。
“你知道最怪的是啥?”李工嗦了口面,“地下水里的锶含量超标三倍,但这地方根本不产锶矿。”
“地脉带上来?”陈默问。
“要是真有‘地脉’这种东西。”王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我倒测到一个事——每天凌晨四点零七分,地磁场有个0.7高斯的跃升,持续不到两分钟,像被人按了开关。”
陈默筷子顿住了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从我们装设备那天起,连续五天。”
林小满抬头:“跟始祖鸟鸣叫时间吻合吗?”
“我查一下。”她翻出监控记录,对照音频波形,“吻合!每次地磁跳变前后三十秒,始祖鸟都会发出一段高频叫声,其他时候没有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“不是动物影响环境。”王老师低声说,“是环境在唤醒它们。”
下午三点,初步数据汇入平台。林小满做了个简单的相关性模型,投影到墙上。画面中央是一条双轴折线图:上半部分是地磁强度曲线,下半部分是始祖鸟鸣叫频率。两条线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,在凌晨四点附近反复咬合。
“置信度89%。”她说,“虽然还不够立项标准,但足够说明问题存在。”
王老师盯着图看了很久:“如果这个现象是真的,那咱们可能碰上了新学科的门槛。”
没人接话,但气氛变了。刚才还各自为战的专家,现在开始凑在一起讨论接口协议、采样周期、信号滤噪方式。
傍晚六点,阶段性汇报会开始。校方联络人通过视频接入,几位教授在线旁听。陈默放了一段监控视频:一头老黄牛在凌晨四点零五分吃下特制饲料,十分钟后果然出现毛发增厚、耳朵圆化的返祖征兆;与此同时,地磁仪记录到一次0.7高斯的短暂跃升。
“重复了几次?”视频结束后,一位教授问。
“近两个月七次。”林小满调出统计表,“全部发生在同一时间段,误差不超过三分钟。我们建议设立长期监测站,申请省级科研项目支持。”
“‘地脉能量’这个说法太模糊。”另一位教授皱眉,“需要明确定义测量参数和作用机制。”
“我们现在没法解释原理。”陈默看着屏幕,“但我们能记录现象,也能复现结果。下一步是建站,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采样,把所有变量都框进来。”
会议室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以试。”视频那头传来声音,“材料下周提交,农大科研处会牵头组织评审。”
会开完,天已经黑了。专家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县城,林小满留在电脑前整理原始数据包。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实验室墙上新贴的设备布局草图——那是他刚画的,标着未来监测站的传感器点位。
“你觉得他们真能搞明白?”林小满忽然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他摩挲着右手虎口的老茧,“但他们能让更多人相信,这事不是玄学。”
她低头敲字,嘴角微微翘了下:“你知道刘教授当年写过一篇田野笔记,提到山里老人说‘地气旺的地方,石头都会发热’。我一直当笑话看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觉得,”她停下手指,“也许老话里藏着科学。”
陈默没再说话,目光落在草图最上方那行字上:
“长期监测站建设方案——第一阶段:布设完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