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骑车从陈默身边冲过去,车轮碾碎落叶的声音还在耳边,他转身就往养殖场办公室走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晒得铁皮屋顶嗡嗡作响,几只始祖鸟在围栏外扑腾翅膀,其中一只低头啄了啄地上的草籽,忽然飞起半米又落下。
办公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林小满正蹲在地上翻资料,手里抱着一叠旧地图和记事本,头发扎成马尾,额角出了点汗。她听见脚步声抬头:“来了?我刚把昨天大伙儿说要修沟的事记下来,顺便画了个初步区域划分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,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露出枣红色毛衣袖口。他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大字:蓝图。
“咱不能光低头铲粪。”他说,“昨儿树底下那么多人愿意出力,说明心齐了。现在得让他们知道,这股劲往哪儿使。”
林小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,走过来瞄了一眼黑板:“十年规划?听着像政府工作报告。”
“不是报告,是路线图。”陈默用粉笔点了点,“第一块,科研中心。不搞虚的,就是请懂行的人来,看看咱们这些‘返祖’动物到底咋回事。第二块,旅游扩容。城里人爱看稀奇,那就让他们看得值。”
林小满翻开笔记本:“科研这块我能联系农大老师问问意向,但场地呢?你打算放哪儿?”
陈默把地图铺到桌上,手指在村东头划拉一圈:“这片荒坡,以前堆饲料的,现在新厂建好了,空出来三十多亩。北边靠山那片林子也划进来,动静大的动物单独隔离,游客也不乱串。”
“行,我标个可行性区。”林小满拿红笔圈起来,“不过你可想好,搞科研可不是喂鸡那么简单,设备、人员、安全流程都得配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蹲到石墩上啃指甲,“所以我才叫你一起。我不怕难,就怕画出来的图没人信。你说十年后这儿有实验室,有人来做基因比对,有人住民宿看猛犸象崽子打滚——谁信?”
林小满笑出声:“你要他们当场举手投票啊?”
“差不多。”陈默站起来,“得让大伙儿觉得这不是画饼。饼太虚,得换成馍,看得见摸得着的那种。”
两人忙了一上午,图纸打了三稿,黑板擦了又写。中午没吃饭,泡了两桶方便面凑合。林小满一边嗦面一边说:“你还真当自己是项目经理了?又是分区又是功能布局的。”
“项目不大,可事情不小。”陈默抹了把嘴,“我妈常说,人活着要有奔头。现在养殖场不是我一个人的奔头了,是全村人的。”
下午三点,初稿终于定下来。一张A0纸打印出来的规划图,标题写着《桃花村生态发展设想(征求意见稿)》,下面分两栏:左边是远古生物科研中心构想图,右边是生态旅游扩容示意图,连停车场和公共厕所都标了位置。
“看着像模像样了。”林小满满意点头,“接下来呢?贴公告栏?”
“先找专家看看。”陈默坐回椅子,掏出手机翻通讯录,“刘教授虽然退休了,但在农业圈说话有人听。我打个电话,请他给点建议,最好能推荐几个靠谱的技术员来看看现场。”
电话拨通,响了四声接起。陈默简明说了想法,那边沉默几秒,然后说:“方向不错,但别闭门造车。农业站有几个技术员踏实肯干,你可以请他们来听听方案,提提意见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立马联系本地农业站,约明天上午开个小型座谈会。林小满一听就乐了:“哟,还搞征求意见稿?你这是要走正规流程了?”
“正规才有人信。”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名,“老百姓不怕苦不怕累,就怕忙活半天,最后竹篮打水。我得让他们知道,每一步都有谱。”
傍晚六点,图贴上了村部公告栏。陈默和林小满一起动手钉的,四角用图钉固定,底下压了块砖防风。展板是手绘加打印拼的,字体不大,但线条清楚。
陈默拿着喇叭站在旁边,等围观的人多了,开口说:“这张图,是我们给村子画的十年以后的样子。科研中心不是盖个楼那么简单,是要请科学家来看鸡怎么变鸟,牛怎么变大象崽子;旅游扩容也不是拉个横幅收门票,是让城里人住咱家炕头,吃咱家饭,亲眼看看什么叫生态循环。”
有个老头拄着拐问:“那跟我们有啥关系?”
“有!”陈默指了指图上标注的“村民协作区”,“将来接待游客,优先用本村人当讲解员、保洁、安保。你孙子会拍照?可以当临时摄影师。你儿媳会做菜?能开农家乐。科研中心需要辅助人员,也从村里选。”
人群开始议论。一个中年妇女掏出手机拍照:“发群里?”
“发!”陈默点头,“让更多人看看。这不是我个人的想法,是大家一起往前走的路。”
林小满在展板底部写了行字:“今天的每一步,都在通往这个未来。”写完还吹了口气,像是怕墨迹花掉。
一个小学生挤到前面,踮脚指着图上画的研学教室:“叔,这儿我能来上班吗?”
陈默笑着摸他脑袋:“你现在就能来实习,扫地都算工龄。”
笑声炸开一片。
天快黑时,意见簿挂在了展板旁边,还配了支圆珠笔。林小满拍了几张照片,传到自己学习群,附言:“我们村的未来长这样。”
她收拾包准备走,回头问陈默:“你不回养殖场了?”
“还不急。”陈默坐在村部办公室桌前,打开电脑,把规划草案又调出来看了一遍,“明天农业站的人要来,得再改一版更详细的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电动车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。
屋里只剩陈默一人。灯亮着,照着他面前摊开的通讯录。他摩挲着右手虎口的老茧,一支支铅笔在纸上划拉,圈出几个拟联系的专家名字。窗外夜色沉静,屋内灯光微黄。
他没动地方,也没喝水,眼睛盯着屏幕,像白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