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村口老槐树底下还带着夜里的潮气。陈默提着两个铁皮桶从养殖场方向走来，桶里是刚煮好的豆浆，冒着热气，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他脚上还是那双磨得起毛的军胶鞋，裤腿卷到小腿肚，沾着点鸡舍里蹭上的草屑和泥点。
树下已经有人了。几个老头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捧着搪瓷缸子，眼睛却一直往陈默这边瞟。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边上，手机悄悄对着他录视频，拍到一半又缩手藏到身后，脸有点红。
陈默没说话，把桶放在树根旁的旧木桌上，掀开盖子，捞出蒸笼里的馍，一摞一摞摆好。“趁热吃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树底下人都听见了。
他自个儿也拿了一个馍，掰开，夹了块咸菜，蹲在石墩上啃起来。热气往上蹿，糊了他一脸。
没人动。大家都站着，你看我我看你。
“看啥？”他抬头，“不吃我可全喝了。”
拄拐的老李头咳嗽两声：“这……这不是等着你先动筷子嘛。”
“我又不是村干部，还搞这套？”陈默翻了个白眼，“再说了，昨儿晚上我还给你家狗顺过毛呢，今儿倒生分了？”
这话一出，人群松动了。有年轻人笑着上前盛豆浆，老太太们端着碗过来拿馍。不一会儿，树底下热闹起来，嗑瓜子的、唠家常的、哄孩子的，跟平时没啥两样。
陈默吃完半个馍，抹了把嘴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渣。“我知道你们心里想啥。”他说，“昨晚电视播了，省台记者来了三拨，说我是‘国际人物’，要采访，要拍专题片。村里人见了我也客客气气的，话都不敢大声说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一圈：“可我想告诉你们，奖杯是发给我了，但我拿它换不了半袋饲料。它亮，但它不顶饿。”
有人笑出声。
“有人问我拿了奖想干啥？”他继续说，“我想的是，今天哪只母鸡该下蛋，哪窝小鸡要换温棚。鸡舍的灯泡又坏了两个，得换。东栏的排水沟堵了，下雨前必须通一遍。这些事，比站在台上讲话重要。”
树下安静下来。
“以前我们怕被人笑话，觉得养鸡养猪不体面。”他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现在人家请我们去讲话，说明啥？说明这条路走对了。但这不是终点，是让大家一起往前走的新起点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众人：“荣誉不是用来供起来的，是拿来踩在脚下当垫脚石的。咱们桃花村，不能因为一个人得了奖就停下脚步。该干的活还得干，该闯的路还得闯。”
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开口：“默子，那你以后还待村里不？听说北京有单位要调你过去？”
陈默笑了：“谁说的？我户口在这儿，地在这儿，鸡认得我，我妈也认得我。我能跑哪儿去？”
“那……你还管养殖场？”
“怎么不管？”他反问，“我不铲粪，谁铲？我不拌料，鸡能自己动手？”
又是一阵笑。
“我说句实在话。”他语气沉下来，“这奖不是我一个人挣来的。是你们，是每一家每一户，是愿意信我的人，一块儿拼出来的。没有老赵头半夜帮我扛过饲料，没有孙婶子偷偷送来二十斤玉米面，没有大伙儿在我被黑的时候站出来说句公道话——这奖杯早就碎了。”
他扫了一圈：“所以，别把我当外人看。我还是那个会蹲在石墩上啃指甲、会被始祖鸟追着啄裤脚的陈默。根没丢，也不会丢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拍了拍裤子，朝东边走。
“活儿还多着。”他背对着人群说，“东栏的排水沟，今天得通一遍。”
脚步刚迈出几步，身后传来一声喊。
“叔伯们！”是个年轻后生站起来，嗓门挺亮，“我家有三轮车！下午我去拉砂石，修沟用得上！”
旁边一个妇女接话：“我会缝补！谁的工作服破了，拿来我修！”
“我会电工！”
“我能做饭，送工地上！”
“我儿子在县里读职校，学的就是农机维修，随叫随到！”
一句接一句，像雨点打在瓦片上，噼里啪啦响起来。没人组织，没人动员，话就这么自然冒了出来。
陈默没回头，肩膀微微动了下，像是憋住了笑。他停下，站在土路上，看了眼远处养殖场的方向。
阳光已经爬上屋顶，照在鸡舍的铁皮顶上，反着光。几只始祖鸟在围栏外踱步，其中一只低头啄了啄地上的草籽，忽然扑棱翅膀飞起半米高，又落下。
他抬手摸了摸虎口的老茧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树底下的人还在说话，声音越来越齐。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分工，谁带工具，谁负责挖沟，谁去买水泥。一个老头掏出皱巴巴的本子记人名，写得飞快。
陈默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在老槐树斜投下的影子里。风吹过来，带着豆浆的香、泥土的腥，还有鸡粪晒干后的熟悉味道。
他没再说话，只是站着。
远处，有孩子骑着自行车冲进村口，车铃叮叮响，嘴里喊着：“妈！我回来了！听说咱村要修新路啦？”
没人回答他，但笑声传出去很远。
陈默看着那孩子从身边骑过，车轮碾过一片落叶，发出脆响。
他弯腰，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树枝，随手折成两段，扔进了旁边的柴堆。
然后他站直，望向养殖场的方向，眼神平静，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