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江城机场的玻璃门滑开,陈默从里面走出来。他肩上挎着旧军包,怀里抱着奖杯,身上那件枣红色毛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。脚底下还是那双磨得发白的军胶鞋,鞋头已经起了毛边。
外头风不大,但吹在他脸上像刚出栏的猪崽子蹭过来似的,有点糙,也挺亲。
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,司机探头出来喊:“师傅打车吗?”话音没落,又顿了一下,“哎?你……你不就是昨晚电视上那个?养鸡养出猛犸象来的?”
陈默咧了下嘴:“不是猛犸象,是幼崽。而且我没养它,它自己愿意待着。”
司机一拍大腿:“真是你啊!我还跟媳妇说这人看着不像作假的,穿得比咱小区收废品的老李还朴素。”
陈默笑了笑,拉开车门坐进去:“去桃花村,走后山那条土路,别走正门。”
“为啥?”司机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。
“门口估计有人蹲我。”
司机乐了:“你现在可是大名人,电视台都播三天了,说你是‘新时代农民代表’,还有企业找你代言化肥呢。”
“我不卖化肥。”陈默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虎口的老茧,又摸了摸毛衣袖口那根松掉的线头。这根线头他一路上都在绕,绕来绕去也没打成结。
车子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村后一片松树林边上。陈默付完钱下车,拎着包顺着小坡往下走。远远就看见养殖场铁门旁停着几辆车,车身印着电视台台标和某某生物科技公司的LOGO。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人站在围栏外拍照,举着相机往里探。
他没吭声,猫着腰从猪圈后头的排水沟绕进去,翻过半塌的矮墙,落在鸡舍后头的泥地上。裤腿沾了点草屑,他随手拍了拍,把奖杯塞进床底,换上了挂在钉子上的迷彩服。
清晨六点,鸡群刚醒,咕咕叫唤着等开栏。陈默提着饲料桶走进一号鸡舍,开始清理槽道里的残渣。铁铲刮在水泥地上发出“咯啦咯啦”的响,他弯着腰,一铲接一铲,动作利索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压低的声音。
“真是他,我没看错吧?他就在这儿铲粪?”
“嘘——小点声,人家现在可是国际获奖人物。”
说话的是两个老农,一个拄拐,一个背着手,站在围栏外盯着里面看。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村民,手里拿着手机偷偷录像。
陈默抬头看了眼,抹了把额头的汗:“看啥呢?没见过干活的人?”
拄拐的老汉咧嘴一笑:“见倒是常见,可没见过拿了大奖回来还亲自铲粪的。”
“不铲粪,鸡不下蛋。”陈默继续低头干活,“你们要是闲得慌,帮我把东边那堆新料翻一遍,今天要拌新配方。”
没人动。大家都愣住了。
他又补了一句:“站这儿看热闹不如搭把手,干完活我请大家喝豆浆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立马散开。几个年轻人跑去找铁锹,老汉们互相瞅一眼,也慢悠悠地挪过去帮忙。不到半小时,整个饲料区热火朝天,连隔壁王家婆姨都拎着簸箕过来筛谷壳。
中午太阳爬上头顶时,活儿差不多干完了。陈默蹲在石墩上啃馒头,嘴里塞得鼓鼓囊囊。一个年轻小伙递来一瓶水,问他:“哥,外面那些记者说你要开公司、做品牌,是不是真的?”
“哪家记者?”陈默咽下一口馒头。
“说是省台的,还有个北京来的栏目组,想拍你的纪录片。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“那你到底要不要搞商业化?网上都说你能赚几个亿。”
陈默拧开水瓶喝了一口,擦了擦嘴:“我要钱干嘛?我妈治病的钱早挣够了,房子没塌,饭有得吃。我现在每天睁眼看到这群鸡,它们认得我,我也认得它们。这就够了。”
旁边有人笑出声:“说得跟谈对象似的。”
“比谈对象实在。”陈默也笑了,“对象还会跑,鸡不会。”
众人哄笑起来。气氛一下子松快了。
这时,不知谁的手机响了,铃声是新闻播报的前奏曲。那人接起电话,听了几句,转头看向陈默:“有个记者找你,说是直播连线,问你愿不愿意接受采访。”
陈默摆手:“正忙着拌早餐。”
“他说这事关国家形象,不能推。”
“三百只鸡的早餐更不能推。”陈默接过手机,对着话筒说,“我现在正在给三百只鸡拌早餐,它们比采访重要。”说完直接挂断,把手机还回去,“你说咱今天这活干完,能多孵出几只小鸡?”
对方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保不准还能孵出只凤凰来!”
“凤凰不吃我家饲料。”陈默站起来拍拍裤子,“不过始祖鸟倒是有可能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连远处树荫下乘凉的大黄狗都被惊得抬起头,汪了一声。
下午三点,阳光斜照,养殖场恢复了安静。记者们的车陆续开走了,只留下轮胎印和几张被风吹乱的名片。村民们也各自回家做饭,临走前不忘跟陈默打招呼:“晚上来我家吃饭啊,炒了腊肉!”“别客气,明天我送两筐鸡蛋过来!”
陈默一一应下,没当真,也没拒绝。
他一个人回到鸡舍,检查了一遍饮水系统,确认温度正常,才走出大门。晚风拂过脸颊,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他走到常坐的那个石墩前,坐下,习惯性地啃起指甲。
目光望向村口方向。那里有棵老槐树,枝叶茂盛,底下摆着几张木凳。平日里老人爱在那儿下棋、唠嗑。今天树下空着,但看得出有人刚刚坐过——一只草帽歪倒在凳子上,像是匆忙离开时碰掉的。
他没动,就这么坐着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路灯还没亮,星星先冒了出来。养殖场的灯忽明忽暗闪了一下,大概是线路老化。他抬头看了看,心想该修了。
远处传来孩子喊奶奶吃饭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清脆得很。接着是锅铲翻炒的声响,谁家炖上了肉,香味顺风飘了一段距离。
他的手指还在啃,虎口的老茧被咬得发白。最后停下来,摸了摸迷彩裤兜,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——是早上从床底拿奖杯时带出来的,联合国颁奖词复印件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,又迅速折好,塞回去。
不是不看重,是知道那东西不该揣在裤兜里走来走去。
荣誉这玩意儿,听着响亮,捧久了却沉。他宁可扛一袋饲料,至少脚下还有实感。
石墩冰凉,屁股坐久了有点麻。但他不想起身。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人来找他,会有更多问题等着回答,会有更多邀请函塞进门缝。
可今晚,他还在这儿。还是那个会绕毛衣线头、会蹲着啃指甲、会被鸡追着啄裤脚的陈默。
他仰头看了眼星空,轻声说了句:“根没丢。”
然后低下头,继续抠石墩边缘翘起的一块水泥皮。
手指用力,一小块碎石崩飞出去,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,惊起一只蟋蟀,“唧”地叫了一声,钻进土缝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