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刚爬过东边山梁,陈默就出了门。军绿色胶鞋踩在青石板上,比昨天更稳了些。昨儿那面旧锦旗被孩子们做成风筝,飞得没影了,他也没拦。今天风小,空气里有股湿土味,像是昨夜雨水渗进地底后又返上来的气息。
他沿着生态步道往村东走,这条路是新修的,混凝土压了防滑纹,两边嵌着碎陶片,远看像两条蜿蜒的鳞带。路不宽,但足够两头猛犸幼崽并排行走。他右手习惯性搓了搓虎口的老茧,目光扫过去——翼龙停机坪已经亮了。
三根弧形钢架撑在高坡上,顶着耐高温陶砖铺成的环形平台。几只翼龙收着翅膀蹲在上面,羽毛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。其中一只低头啄理尾羽,投下的影子斜斜盖住半片菜园,几个村民正弯腰摘辣椒,头也不抬,仿佛头顶蹲着的不是史前巨兽,而是只打盹的大鹅。
陈默嘴角抽了一下,没停下。
往西拐,进了村中心。水塘边上,八角形石台上的青铜象鼻喷口正往外喷雾。水汽细得像烟,一缕缕飘在空中,被阳光照出淡淡的虹彩。一头幼年猛犸象站在池子里,鼻子卷着水柱往背上甩,耳朵一扇一扇,泥点子溅到旁边长椅上,老人们也不恼,笑呵呵地挪了个位置。
桥也建好了。
剑齿虎过街天桥横跨主路两侧山丘,仿生藤蔓缠着钢索,底下铺了软橡胶层,走上去悄无声息。桥头立着木牌,字是手写的:“大型生物专用通道,请勿穿行。”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老虎头,看着倒有点滑稽。此刻桥上空着,风穿过藤蔓缝隙,发出沙沙声,像谁在轻轻拍巴掌。
这些设施都不是一天建成的。图纸改了七版,材料试了三种,最后还是靠赵铁柱那套“动物行为压力测试法”定了型——给猛犸象试喷泉,看它甩鼻子频率;让翼龙飞停机坪,测爪垫磨损;剑齿虎走过天桥十来回,确认不会因震动受惊。现在它们用得自在,人也看得顺眼,反倒没人提当初那些争执了。
陈默走到喷泉东南侧的树荫下站定,迷彩裤蹭上了点草屑,他没拍。视线落在水塘另一头。
猛犸象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,背脊上铺了厚棉垫和竹编席,四个老人围坐一圈,正打着麻将。牌桌是老木头改的,四角刻了凹槽防滑,中间摆着茶具:三个粗瓷碗,一个蛋壳杯。
那杯子他认得。
前些日子孵化房出了枚未破壳的始祖鸟蛋,质地特别硬,敲不开。林小满说可能是钙质沉积异常,后来干脆拿去打磨成器皿,没想到盛茶还挺稳。如今这杯子就摆在牌桌中央,里面泡的是本地野山茶,颜色清亮,热气微微往上冒。
一位老爷子摸了张牌,笑出一口黄牙:“自摸!清一色!”
旁边人骂咧:“你个老李头,坐大象背上手气就这么旺?”
“那可不,我这是沾了远古灵气。”老头得意地端起蛋壳杯吹了口气,啜了一口,“哎哟,这茶都香出层次来了。”
猛犸象耳朵轻扇,尾巴慢悠悠晃了晃,驱赶飞过的蚊虫。它呼吸均匀,眼皮半耷拉,显然早就习惯了背上有人吵闹。有个老太太伸手拍了拍它的腿:“大块头,别睡啊,待会儿还得送我们回家呢。”
象鼻动了动,像是回应。
陈默没动,也没出声。一名老爷子抬头瞧见他,挥手喊:“小默啊,今儿要不要来一把?赢了钱请你喝蛋壳杯里的头道茶!”
他摇摇头,笑了笑,右手又搓了下虎口。
“您们玩好就行。”
话音落,周围依旧热闹。另一个老头嚷嚷:“别聊闲篇了,快打牌!我等着翻本呢!”
牌扣在桌上,翻起来哗啦作响。猛犸象打了个响鼻,震得牌桌边缘的碎屑跳了跳。阳光照在蛋壳杯上,那层天然纹路泛着微光,像某种古老符号,又像只是寻常裂痕。
陈默站着没走。树影压在他肩上,胶鞋踩进青石缝里,草屑粘在裤管,一动不动。远处有孩子跑过,喊着要找风筝线轴,声音由近及远。水雾继续飘,桥上仍空着,翼龙在高坡上换了个姿势,一条腿微微曲起,像是随时准备起飞,又像是只想多晒会儿太阳。
老李头又胡了一把,乐得直拍大腿。蛋壳杯里的茶水晃了晃,没洒。
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泥土味,还有点茶叶的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