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关掉“待修订清单”的文档,手指在回车键上多按了一下。屏幕光映着他虎口那层厚茧,有点发烫。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去,铁架腿在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透,园区安静得像是刚睡醒,只有远处孵化中心传来几声幼崽叫,不吵,反而显得更静。
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迷彩外套,没穿,搭在胳膊上就往外走。军绿色胶鞋踩过水泥地,晨露还没干,鞋边沾了点泥。他照常从办公楼后门出去,准备沿着老路线绕一圈养殖场外围,看看昨晚新装的温控探头有没有误报。
可刚走出二十米,他就觉得不对劲。
左手边那片原本塌了半截墙的老窑洞,现在全翻新了。外墙刷成土黄色,画着一只展翅的始祖鸟,翅膀尖还特意用荧光漆勾了边,太阳一照反着光。门口排着七八个游客,穿着统一配发的蓝马甲,正等着进屋拓印羽毛纹路。一个村妇站在门口收票,手里拿的是以前卖瓜子用的那种铁皮盒子,上面贴了张打印纸:“拓印体验十元一次,含定制书签”。
陈默站住,看了两秒。他没下命令搞这个。
他继续往前走,洼地那边的荒坡也变了样。原先堆饲料的空地,盖起一座带烟囱的小厂房,牌子写着“返祖生物专用饲料厂”。烟囱冒出来的不是黑烟,是白汽,闻着一股草木香。两个年轻小伙在门口装卸麻袋,见他过来,点头喊了声“陈哥”,语气熟得像一起吃过饭。
“你们这厂……什么时候建的?”他问。
“前礼拜三就投产了。”其中一个答,“配方还是你公布的那份基础版,我们加了点南瓜和豆渣,鸡吃了拉的屎都比以前香。”
陈默没接话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他确实公开过基础饲料配比,但那是为了防止别人乱喂导致变异,压根没想到有人会拿来开厂。
他加快脚步往右拐,山脚那家新开的“地脉能量SPA馆”更是让他愣住。门头是石头垒的,看着粗糙,里面灯光柔和,隐约能听见水声。门口立着块石碑,刻着一行字:“温控系统取自猛犸象幼崽体温循环技术,恒温三十七度二,节能百分之八十九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。
这技术是他养殖场内部用的,连图纸都没外传,怎么就变成人家澡堂子的广告词了?
他转身往回走,越走越快,脑子里乱哄哄的。这些项目没一个走审批流程,没人跟他汇报,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。他这个负责人,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外人。
路过村口时,他猛地停下。
原来的铁牌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是一块崭新的铜牌,挂得整整齐齐,阳光底下闪着微光。上面八个大字:**全球首个零碳乡村**。
落款是——全体村民。
他凑近看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全村家电完成节能改装,供电依托养殖场生物发电余热回收系统,日均减碳量达国家标准九十七点六以上。”
他盯着那串数字,喉咙有点发紧。
生物发电的余热确实一直往外输,他允许村民用,但只当是帮个小忙。可现在这意思,全村的冰箱、空调、甚至路灯,全改成了节能系统?而且还是基于他的技术重新设计的?
他抬脚就往村委会走,想查施工记录,问问到底是谁牵头干的。
半道上,村口晒谷场坐着几个老头,围着一张旧方桌喝茶。见他过来,也没人起身,只是有个戴草帽的朝他笑了笑:“小默,巡完了?”
“叔,村口那牌子谁挂的?”他问。
“大家伙儿一块儿弄的。”老头吹了口茶,“前天晚上开完会,连夜焊的,怕你不同意。”
“我不同意?”他声音高了点。
“你不是总说‘别光靠我’嘛。”另一个老头插嘴,“你教咱们养鸡变恐龙,可没说不让咱们动脑子啊。”
陈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这时,坐在角落的老农慢悠悠抬起头,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,正在弯钩子。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,说:“小默啊,电表是你装的,可省电的法子是大家伙儿凑出来的。你妈织毛衣用的针,都能改成电路触点哩。”
陈默一下子僵住了。
母亲织毛衣的针?
他想起昨天下午,她坐在窗边,手里那根银光闪闪的长针来回穿梭,嘴里还念叨“这线太粗,得换细一号的”。他当时只当是老人家唠叨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可现在听这话,那针……难道被谁拿去研究电路了?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些变化,不是他带出来的,是村民们自己摸出来的。他以为自己是火种,结果人家早就学会了生火,还顺手把灶台给翻新了。
他站在原地,军绿色胶鞋沾着晨露,右手无意识地搓着虎口。风从山口吹过来,带着点青草味,还有远处民宿里游客的笑声。
他抬头再看那块铜牌。
“全球首个零碳乡村”。
字很正,刻得很深。
他忽然笑了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
原来不是他带着村子往前走,是村子早就追上来,然后轻轻推了他一把。
他没进村委会,也没再问施工记录。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路过SPA馆时,听见里面有人聊天:“听说陈默还不知道咱改电的事。”“知道啥,等他知道的时候,咱们连碳积分都能换菜票了。”
他听着,没回头。
走到养殖场主路中央,他停下,抬头望着那块铜牌,站了好一会儿。
阳光照在牌匾上,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。他眯了下眼,抬手挡了挡。
然后,他把搭在胳膊上的迷彩外套重新披好,扣上了第一颗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