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合国大会堂的灯光打在主席台上，照得那台银灰色的设备外壳泛着冷光。陈默站在旁边，没说话，右手轻轻蹭了蹭虎口的老茧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。
台下坐满了人。西装笔挺的环境部长、戴眼镜的科学家、穿民族服饰的代表，还有几个安保人员站得笔直，眼神扫来扫去。刚才灰西装男人宣读完聘任词，掌声响过一轮，可底下还是有低语传出来。
“农村来的？这玩意儿真能治工业废水？”
“看着像科普展具……不会是摆样子吧？”
“要是这么简单，我们实验室早搞出来了。”
陈默听到了，也没抬头看是谁说的。他弯腰打开设备盖板，动作利索，咔一声扣开锁扣。里面管线整齐，接口干净，没有乱七八糟的改装痕迹。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瓶水——浑浊发黑，漂着油膜，一股子化工味儿顺着瓶口往外冲。
“这是模拟莱茵河下游重度污染水样。”他把瓶子举了一下，声音不高，“三分钟，出水达标。”
有人皱眉。有人冷笑。后排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直接掏出手机开始录像，嘴皮子动了动，估计是在跟谁直播。
陈默不理会，拧开进水口，倒进去。瓶底最后一点泥渣卡在瓶颈，他还特意晃了两下，确保全进去。然后按下启动键。
滴。
机器内部传来轻微震动，指示灯由红转绿。大屏幕同步投出实时数据曲线：pH值开始回升，重金属含量直线下降，COD指数像被踩了刹车一样往回缩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
前排一位女代表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检测仪，眉头一跳，又看了一眼，猛地抬头看向出水口。
三分钟后，叮的一声，机器停了。
透明水管里，清水汩汩流出，接满一杯。现场检测员穿着白大褂走上来，当众取样，插进便携式分析仪。十几秒后，打印机吐出一张纸。
“pH 7.2，铅含量0.003mg/L，汞未检出，微生物群落符合自然水体标准。”检测员念完，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“这水，能直接喝。”
没人动。
接着，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，鼓掌。他是北欧某国环境署署长，之前一句话没说过。这一带头，哗啦一下，左边一片人跟着起身，右边也有人响应。掌声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，是实打实的、带着震动感的响动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没笑，也没鞠躬，只是伸手把那杯水端起来，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了一口。
台下瞬间更静了。
他咽下去，舔了下嘴角：“味道有点淡，加点盐更好喝。”
有人噗嗤笑了出来。紧绷的气氛裂了条缝。
就在这时候，人群后方走出一个人。深色西装，领带夹闪着一点金光，身边四个保镖模样的人迅速围成半圆，警戒线拉得极严。是某国元首，刚开完闭门会议赶过来的，连外套都没换。
他在离主席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目光落在那台机器上，又移到陈默脸上。
“这技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但话筒拾得很清楚，“能处理核废水吗？”
全场骤然安静。
连后台准备撤场的工作人员都停了手。这种问题，不该在这种场合问。可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陈默看着他，没急着答。他把手里的空杯子放下，轻轻放在设备箱沿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目前还没做过核级测试。”他说。
人群微动。
他顿了顿，接着道：“但明天您可以亲自来我们的生态示范区看看实证。”
语气平得像在说“明天天气不错”。
可这话一出，周围好几个代表立刻掏出记事本，有人低声让助理查航班，还有人直接拿手机调日历。那个元首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嘴角动了动，点了下头，转身走了，保镖收拢，脚步声渐远。
掌声再次响起，比刚才更久。
陈默没再说话，只是把手轻轻按在设备箱体上，金属外壳冰凉。他侧头对身旁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低声道：“通知示范区，准备迎接第一批客人。”
那人点头，快步退下。
台下陆续有人起身离席，但更多人往主席台靠拢。记者挤在栏杆外，镜头怼到最近，闪光灯一阵猛拍。有个年轻摄像师踮着脚，差点把三脚架绊倒，旁边同伴一把拽住他衣领。
大屏幕上还挂着数据图，曲线稳定在绿色区间，像一条睡熟的蛇。角落里，一只机械蝴蝶模型缓缓扇动翅膀，是AR投影的装饰效果，没人注意它什么时候启动的。
陈默站着没动。胸前那枚青铜树叶徽章在灯光下反着光，边缘刻的“EARTH GUARDIAN”字样清晰可见。他抬手摸了下徽章，指腹蹭过刻痕，然后缓缓落回身侧。
远处出口处，人群流动如潮。有人边走边打电话，声音断续飘来：“……是真的，我亲眼看见的……半小时内联系驻华使馆，安排考察行程……”
他望着那片移动的人影，目光落在最前方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身上。那人回头看了眼主席台，举起手机拍了张照，然后快步走出去，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大厅里渐渐空了些，但热度没散。几名技术人员开始拆卸设备连接线，轮子拖过地面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陈默弯腰帮他们扶住箱体一角，顺手把电源线绕好，打了个结。
“您不用干这个。”工作人员赶紧接过去。
“以前在部队，装备用完都得自己收拾。”他说。
对方笑了下，没再推辞。
外面天色已暗，大会堂玻璃幕墙映出灯火通明的内景，像一座浮在夜里的盒子。停机坪上，那架联合国飞机还停着，螺旋桨静止，驾驶舱灯亮着，机组人员在做起飞前检查。
陈默走到窗边，看了几秒。
他没看飞机，也没看天，而是盯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——迷彩裤，军胶鞋，枣红色毛衣袖口露了一截，补丁在灯光下特别显眼。
然后他转身，回到主席台旁，手搭在设备箱上，站定。
闪光灯又亮了起来。
他没躲，也没笑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桩子。
远处观测塔顶，三盏白灯依然亮着，指向远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