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刚过,阳光斜照进孵化中心的玻璃穹顶,落在恒温舱表面,反射出一圈圈波纹似的光晕。陈默站在主控台前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调出最新一批翼龙胚胎的数据流。破壳时间还剩五小时四十三分,心跳频率稳定,体温曲线平滑上升,一切正常。
他低头看了眼腕表,又抬头扫了眼墙上的倒计时屏——距离媒体团进场还有十七分钟。
“林小满说今天来的不止本地记者。”他对空荡的控制室说了句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确认什么。说完,他转身走向隔离区后方的操作间,拉开金属柜,取出一个银色小盒。盒盖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三枚芝麻粒大小的芯片,编号清晰:YL-01至YL-03。这是“基因锁”的第一批正式载入单元,昨晚才通过内部测试,零异常,七次启停全部成功。
他把盒子揣进迷彩裤兜,顺手摸了下腰间的铜钥匙串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,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些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。摄像机支架落地的咔哒声,对讲机杂音,还有人低声讨论:“真能现场操作?听说那玩意儿脑干比指甲盖还小。”
陈默没出去迎,等他们自己走进来。玻璃门外站了七八个人,扛着设备,举着话筒,领头的是县电视台那个总爱藏录音笔的周慧敏——不过现在她不在名单里,换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正往本子上记什么。
“可以进来了。”陈默说,“但只能到检测平台外侧黄线,全程无防护玻璃,听指令行事。”
记者们互相看了看,没人反对。他们进来后,陈默反手锁了门,顺带按下墙边按钮,整个孵化区的通风系统切换成内循环模式,红灯亮起,表示外部空气隔绝。
“等它出来就行?”有人问。
“不。”陈默走到恒温舱前,指尖轻触面板,“我要在它睁眼后的第一分钟,完成植入。”
话音落,舱内传来轻微碎裂声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一只灰褐色的小脑袋从蛋壳缝隙里拱了出来,湿漉漉的翅膀卡在壳边,挣扎两下,终于挣脱。它趴在地上喘气,鼻孔一张一合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陈默蹲下,戴上微型手术手套,另一只手已经从盒子里取出YL-01号芯片,夹进特制的纳米注射臂前端。他动作没停,直接将器械轻轻抵住幼崽后颈偏左的位置,按压。
“滴——植入成功。”
几乎同时,主控台远程连接响起提示音。大屏幕自动弹窗,红色数字开始跳动:
【自毁协议激活|剩余时间:72:00:00】
全场静得能听见快门声都停了。有个女记者手一抖,麦克风砸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但她没去捡。
七十秒过去,倒计时依旧稳定运行。翼龙幼崽晃了晃脑袋,终于看清眼前的人。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,像雏鸟试音,接着竟摇摇晃晃站起来,一步一歪地走到陈默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军绿色胶鞋。
有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陈默没笑,也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在空中点了下取消键。
屏幕瞬间变绿。
【自毁协议已中止|系统同步率98.6%】
他这才伸手,掌心摊开。幼崽仰头看一眼,张嘴咬住他拇指,力道很轻,像小狗含手指。
“它认你了?”一个男记者忍不住问。
“不是认我。”陈默收回手,看着屏幕上平稳下来的生命体征曲线,“是知道我没打算杀它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又打开后台日志界面,投影到侧墙屏幕上,滚动播放过去七次内部测试记录:每一次倒计时启动,五秒内取消,生物体应激反应指数均低于0.3,无激素飙升,无攻击倾向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新出生的返祖生物,都会搭载这套‘基因锁’。”他说,“代码开源百分之四十,省农大、中科院、任何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,随时可以申请审查。”
“万一……芯片坏了呢?”有人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那就靠饲料。”陈默站起身,走向主控台,“喂它吃东西的人,才是最终决定它行为的那个。”
他说完,拿起对讲机:“B区准备接收新生个体,温度调高一度,加装防撞软垫。”
“收到。”林小满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,背景音有点远,像是在移动。
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低头刷手机,估计是在发快讯。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近同伴,压低声音:“这比我们预想的……可控多了。”
陈默没再解释。他走到检测平台边,看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把那只翼龙幼崽放进转运箱。它趴在角落,眼睛半闭,尾巴轻轻摆动,像刚吃饱的猫。
他盯着箱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在箱壁上敲了两下。幼崽耳朵动了动,没睁眼。
主控台的同步率数字跳到了99.1%。
外面太阳偏西了一点,光线穿过玻璃,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孵化中心恢复安静,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。记者们陆续收拾设备,有人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他没注意。
等人都走了,门锁重新落下,他坐回监控位,调出所有新生体监测窗口。目前仅这一只激活了基因锁,后续还有十二枚待用。他把银盒放回柜子,顺手关掉照明主灯,只留操作台前一盏小灯亮着。
屏幕上,生命体征曲线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。
他靠在椅背上,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,左手搭在键盘边缘,眼睛盯着那个绿色的“系统就绪”标识。
窗外,一只始祖鸟掠过屋顶,翅膀拍打声很快消失在远处林子里。
孵化中心内,恒温舱的指示灯一明一灭,像在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