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轮在公海的夜色里像一块浮在墨水里的铁。甲板上没开灯,只有密室舷窗透出一点灰蓝的光,照得海面像结了层薄冰。周振东坐在会议桌尽头,西装皱得能拧出水,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,手指夹着半截烟,火头在暗处一明一亮。
对面坐着三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,脸被帽檐压得看不清,只露出下巴和一部加密通讯器。他们一句话没说,从进来到现在整整二十三分钟,就盯着周振东放在桌上的U盘——里面是空的。
“样本呢?”戴耳机的那个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铁皮管子里挤出来的。
周振东把烟按灭在不锈钢烟灰缸里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没有实体样本。”他嗓子有点哑,“但我有比数据更实在的东西。”
对方没动。
他打开笔记本,插进一张加密卡,屏幕亮起,播放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:养殖场角落,一只土鸡低头啄食袋子里洒出的碎渣,几秒后,它的脖颈突然拉长,翅膀骨骼扭曲变形,爪子在地上划出深沟,最后撞翻铁笼,扑腾着飞上屋顶。
视频停在最后一帧,鸡的轮廓已经不像鸡,倒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剪影。
“这是你们技术的真实反应?”那人问。
“我花了三年时间想复制它。”周振东声音低下去,“失败了十七次。但我知道它能成——因为我就在现场。”
他合上电脑,抬头:“我不需要交出完整配方,只需要你们提供基因编辑平台和病毒载体技术支持。第一批试验品,我已经安排人在国内准备投放。”
对方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拿起通讯器说了句什么。片刻,屏幕亮起,一份电子协议弹出来,标题是《跨域生物干预合作备忘录》。
“中方负责前期测试与环境适应性验证。”对方念条款,“成功后,成果归属五五分成。”
“四六。”周振东打断,“我四,你们六。但我要求全程参与后期部署,并保留对中国区应用的否决权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最终,那人点了确认键。协议底部跳出两个签名栏,周振东用自己的生物密钥完成签署。系统提示音响起:“合作项目‘涅槃’已激活,第一阶段任务发布: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初始载体投放。”
视频关闭,电脑自动销毁缓存。对方收起设备,起身离开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,像退潮。
周振东没动。他盯着熄灭的屏幕,喘了口气,掏出一瓶药片倒进嘴里,干咽。手抖了一下,药瓶滚到地上,他没捡。窗外,海浪拍打着船身,一下,又一下。
***
与此同时,东南沿海某货运码头。
集装箱吊车在夜色中缓缓移动,铁链摩擦的声音刺耳。一辆冷藏货车停在查验通道外,车身上印着“绿源农科·有机蚯蚓粉补给包”字样,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,眼睛时不时瞟向对讲机。
仓库内,两名搬运工正往箱体贴新标签。一人低声骂了句:“这活儿真邪门,好好的宠物饲料非改成农业物资,还赶在抽查前两小时改单。”
“别废话,”另一人把胶带缠紧,“王主任亲自打点的,说是村级合作社急用,走绿色通道。”
话音刚落,对讲机响了:“原定中转仓备案了,不能进!重复,原定中转仓已列入重点抽查名单,立即更换接收单位!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年长的那个立刻掏出手机拨号,等了十几秒,通了。“喂,老陈?我们这儿出状况了,绿源那批货走不了中转仓……对,就是今晚这趟。嗯,嗯……知道了,改发‘桃花村生态养殖合作社’,地址照旧,收件人写王德发。”
挂了电话,他冲同伴点头:“换单,三十箱全改目的地,申报用途改成‘土壤微生物环境改良’,走农业补贴通道报关。”
箱子重新封好,搬运工用记号笔在侧面画了个三角符号——这是内部标记,代表“特殊处理,勿检”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货车驶出港口,尾灯在雾气里拉出两道红痕,消失在通往内陆的高速入口。
***
天快亮时,桃花村边缘的一片荒地上,新围起的铁丝网在风里晃荡。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猪场,墙皮剥落,水泥槽裂开缝,野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。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:桃花村生态养殖合作社。漆还没干透。
王德发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站在铁门内侧,手里捏着一张快递签收单。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刚才那辆货车来得悄无声息,卸完货就走,连司机脸都没露。
他走到最边上一箱前蹲下,撕开胶带,掀开盖子。
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冲出来,像是消毒水混了铁锈。他猛地往后缩,咳嗽两声,赶紧把盖子扣回去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额头沁出汗珠。这味道他闻过,在县医院做体检时,检验科那种密封试剂柜里就有。
手机震了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,那边传来一个机械变声过的声音:“打开看了?”
“你谁?”王德发压低嗓音。
“退货,你就完了。”对方语气平静,“这批货自带定位追踪,一旦离开原包装超过三分钟,信号就会上传。你现在拒收,等于告诉所有人你心虚。”
王德发喉咙发紧:“我要是报警呢?”
“那你最好先想想,是谁批准你用村级名义注册这个合作社的?是谁绕过审批流程给你开了绿色通道?是你自己签的字,王村长。”
电话挂了。
王德发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人。他更知道,从他接过这笔“合作”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没了退路。
他把签收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,转身走向猪圈后面的小屋,踢醒蜷在地铺上的两个雇工。
“起来,挖坑。”
“啥?”
“别问,挖。三米深,够埋三十个箱子。位置就在东头猪舍下面。挖完把土回填,再撒一层粪肥,盖上腐殖土。”
雇工迷迷糊糊爬起来,扛起铁锹。天边刚泛出点灰白,锄头砸进泥土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。
三小时后,最后一个箱子被推进地下储藏坑,水泥板盖上,黄土掩埋,表面铺了一层干草和猪粪。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王德发站在空荡的猪圈门口,摸出打火机点烟。火苗跳了一下,被风吹得歪斜。他盯着那团火,直到它稳住,才深深吸了一口。
远处,主村方向传来早市的喧闹声,鸡叫、喇叭、电动车铃铛混成一片。文化节闭幕式的彩旗还在树梢上飘着,孩子们的笑声隐约可闻。
他把打火机揣回中山装内袋,转身走了。脚步踩在碎石路上,沙沙作响。
身后,那片荒地安静如初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