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把主楼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水泥地上的光斑被风吹得晃了晃。陈默推开办公室门，迷彩裤兜里的钥匙串蹭着大腿外侧发出轻响。他没开大灯，只拧亮桌角那盏旧台灯，黄光一圈圈漫上来，照出办公桌上堆着的三份文件：今日运行报告、明日值班表、还有游客满意度调查汇总。
他先翻开运行报告。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特别清楚。东区温棚湿度正常，始祖鸟幼崽进食率百分之九十二；西区猛犸活动场地面无积水，儿童互动区零擦伤；安保组八次巡查无异常，夜班交接准时。他看完合上本子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数节拍。
手机就在这时候震起来。
先是微信，同事群弹出一条链接，标题加粗加大：“‘暴龙系’生物集体死亡，基因缺陷曝光”。配图是白布盖着的笼舍，穿防护服的人往外抬东西，远处挂着“振东生物研发基地”的牌子。下面有人跟评：“这不就是上周还在吹能复活侏罗纪的那家公司？”
陈默扫了一眼，没点开。手机又震，新闻APP推送第二条：“尸检确认‘暴龙幼体’存在端粒断裂与线粒体崩解，第三方机构判定为不可逆遗传缺陷。”他拇指悬在屏幕上，停了两秒，划掉。
第三条是员工私信：“哥，外面都在传是你动手脚了，说你用什么秘密药剂污染他们饲料。”
陈默回了三个字：“不是我。”
对方秒回表情包，一只狗竖中指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转头看向窗外。园区已经熄了景观灯，只有几处岗哨还亮着红蓝警示灯，像夜里睁着的眼睛。喷火狼犬在东门来回走动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小团白雾，偶尔甩头打个响鼻，火苗从鼻孔窜出半尺高，照得铁栅栏一闪一闪。
手机又震。
这次是林小满转发来的消息，一条省农科院公众号推文，标题很平：“关于近期远古生物模型检测结果的说明”。正文写着：本次送检样本由独立机构随机采集，检测过程全程录像，结论为“人工合成基因链稳定性不足”，与桃花村示范区所采用技术路径无关。
他点开原文看署名单位，三个省级实验室联合盖章。看完截图发到员工大群，附一句：“我们只做对的事，不做解释的事。”
群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冒了个“收到”，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没人再提“是不是我们干的”这种话。
他靠进椅背，军绿色胶鞋底搭在桌腿横杆上，鞋尖翘着，沾了点泥还没来得及擦。右手无意识摸了摸虎口的老茧，指甲边缘有点裂，蹭得皮肤发痒。他低头咬了一口，尝到一点铁锈味。
快递员是十点二十三分到的。
敲门声不大，但很稳。陈默应了一声，门开条缝，那人递进来一个牛皮纸包裹，巴掌大，四角磨损，胶带缠了好几圈。没有寄件人信息，收件地址手写，字歪得像小学生作业。
“谁让你送的？”陈默问。
“物流站统收的，匿名寄件。”快递员摇头，“要签收吗？”
他掏出笔，在电子单上划了个钩。门关上，屋里又静下来。
包裹放在办公桌上，压着那份运行报告。他没急着拆，先去泡了杯浓茶，茶叶梗子卡在搪瓷杯口，他拿笔帽捅了两下才下去。喝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，但脑子清醒了些。
这才拿起剪刀，沿着边沿慢慢裁开胶带。纸壳打开，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，没有信封。展开，是一页练习本撕下来的纸，格子都印到了字底下。
字迹潦草，笔画颤抖，有些地方墨水洇成了坨。他一眼认出来——赵铁柱的字。那年统计饲料消耗，全厂就这小子爱用这种带横线的本子写字，说是“好对齐”。
他没读内容，手指顿了一下，把信纸轻轻放回桌上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玻璃映出他半张脸，左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更明显了。外头风大了些，吹得旗杆上的红旗扑啦啦响。他盯着园区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发干。一只始祖鸟从温棚顶飞起，翅膀拍出闷响，掠过监控塔，落进黑影里。
他转身坐回椅子，没碰那封信，而是把它整整齐齐叠好，放进抽屉最底层。顺手拉开旁边柜格，取出母亲织的那件枣红色毛衣。毛线有点起球了，袖口还留着上次她咳血时蹭到的一小块暗色。他把信压在毛衣底下，动作很轻，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，像是说给屋里听的，又像是说给那件毛衣听的。
他重新打开电脑，调出明日文化周闭幕式的流程表。舞台搭建进度、安保布防图、嘉宾名单、直播信号测试时间……一项项核对。鼠标滚轮往下，页面跳到“突发预案”栏，他点了进去，新增一条记录：“若出现外部人员强行闯入，优先启动东区火墙系统，禁止使用致命性反击手段。”
保存，关闭。
手机屏幕又亮起来，这次是文旅局通知：明日闭幕式将有三家央媒到场，建议提前开放后台通道。
他回复：“按原计划走，别搞特殊化。”
发完，把手机反扣过去。屋里只剩主机风扇的嗡嗡声。他仰头靠在椅背上，闭眼，呼吸慢了下来。
但没睡。
他知道明天会很热闹，知道会有镜头对着他，知道那些人会问“你是怎么做到的”。他也知道，有些人已经在等他出错，等他得意忘形，等他步周振东后尘。
可他不想回答。
他只想把这件事做完，安安稳稳地做完。让孩子们还能来喂始祖鸟，让老人坐在观景台看虚拟羽毛雨，让卖玉米的大爷晚上收摊时还能顺手塞根热乎的给保安。
就够了。
桌角台灯忽然闪了一下，像是电压不稳。他睁开眼，伸手拧紧灯头。光线重新稳定，照在抽屉边缘，那里露出一截毛衣的线头，红得扎眼。
他没去理。只是静静坐着，听着外头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