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姐的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看见没？那只喷火狗昨儿还在我门口烤红薯！我拿根玉米递过去，它‘呼’一下就给点了，焦香味蹿得老远！”她举着手机在小卖部门口蹦跶，支架歪得像喝醉的企鹅，镜头晃来晃去，扫过排队买烤玉米的游客，“这文化节指定补给站可不是白叫的！”
她身后横幅上“兰姐家的远古味道”几个红字被晚风扯得哗啦响，有个小孩举着AR生成的恐龙头套自拍，头一歪，龙角差点戳到旁边大爷脑门。
陈默站在主控区石墩边上，对讲机捏在手里，刚听完最后一遍区域汇报。东区始祖鸟温棚说地面有点湿，已安排通风；西区猛犸幼崽活动场有孩子跑丢了鞋，五分钟内找回；安保组确认所有出口畅通，无滞留纠纷。他蹲下来，右手指习惯性蹭了蹭虎口的老茧，指甲轻轻啃了一下。
林小满从技术车里钻出来，摘下耳机甩了甩头发，冲他一笑：“投诉栏还是零。保洁组刚报，连垃圾桶都没满过，平均清理间隔比平时长了四十分钟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，把对讲机别回腰间。他没说话，但肩膀松了下来，像是压了一整天的弹簧终于卸了劲。刚才那只杂交大鸟在《最炫民族风》里抖肩膀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，现在听林小满说零投诉，心里那根弦才算彻底落了地。
“你猜啥？”林小满把平板递过来，屏幕上一条热搜词条正往上窜，“#原来科学可以这么浪漫#，阅读量五十亿了。”
陈默接过平板，往下划。全是游客拍的片段：一个戴眼镜的小学生对着剑齿虎兔录音，“老师说它不是真剑齿虎，但我摸它耳朵的时候它眨了眼！”；一对老夫妻坐在观景台，男的指着空中飘的虚拟羽毛雨念那句“你与五亿年前的生命共享同一片天空”，女的笑着拍他胳膊；还有个视频是妈妈蹲着给孩子擦汗，孩子仰头说：“妈妈，我想学生物。”
陈默盯着那条留言看了两秒，低头拉了拉枣红色毛衣的袖口，把线头往里塞了塞。
“转发最多的是小学生。”林小满靠在车边，下巴点了点数据图，“评论区都在问‘能不能养一只回家’‘学校为啥不教这个’。”
陈默把平板还给她，嘴角动了动：“等他们长大，说不定课本就得改。”
话音没落，园区出口那边有人快步走来。是个穿西装的男人，领带歪了半截，手里攥着个文件夹，走到林小满跟前喘了口气：“林同学，能耽误一分钟吗？”
林小满挑眉：“你是？”
“省青旅集团研学部的，姓赵。”他亮出工牌，又看向陈默，“陈先生，冒昧打扰。我们想推一条‘跟着课本去进化’的研学路线，把你们这儿和省博恐龙展打包成四日行程，今天现场看了效果，太炸了。”
林小满回头看他，眼神带问。
陈默走上前，双手插进迷彩裤兜：“孩子能亲手喂一次始祖鸟吗？”
赵经理一愣：“这……安全方面？”
“我们有标准流程。”陈默语气平，“防护手套、专用饲料、讲解员全程陪同。你们要是敢让孩子瞎撸剑齿虎兔，我第一个不让。”
赵经理反应过来，笑了：“只要您点头，我们立刻加进去。课程设计也愿意和学校教研组一起定，确保教育意义。”
陈默伸出手：“合作可以，但内容得经我们审核。别整那些‘勇者斗恶龙’的剧本，这不是游乐场。”
“明白明白！”赵经理赶紧握手，“我们主打真实体验+科学启蒙，绝对不浮夸。”
两人握完，赵经理又寒暄两句，拿着联系方式走了。林小满低头翻平板，已经开始记要点：“明天得联系农大附中，看看他们春季实践课档期。”
陈默没再说话，目光扫过园区。太阳偏西，光线软下来，照在硬化路上泛出浅金色。巡游队伍早就撤了，可地上还留着几片虚拟羽毛的投影残影，踩上去会闪一下蓝光。几个小孩追着踩，笑得满场飞。
老人坐在遮阳伞下喝茶，卖玉米的大爷收摊时顺手给旁边保安塞了根烤的。“吃，趁热。”
“谢了啊老哥。”
“嗨，咱都是文化节的一分子。”
陈默走过主干道，听见两个年轻姑娘边走边聊：
“我发朋友圈说来这儿，我表妹非要让我代购纪念徽章。”
“别说她，我妈刚才打电话问我能不能直播带货卖那个琥珀化石模型。”
“你敢信？就早上那个喷火狗，现在抖音上有三百多个二创视频，有人给它配《霍元甲》BGM，说它是‘守园神兽’。”
他差点笑出声。
林小满追上来，平板贴着胸口：“文旅局刚私信，说想把‘远古生物文化周’列进年度重点项目，明年提前拨款。”
“先别答应。”陈默摆手，“今年才第一届，得看后续反馈。”
“可热度在这儿摆着。”
“热度是虚的，口碑才是实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只要游客玩得踏实，钱自然会来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，没再劝。
天色渐暗，广播开始循环播放清场提示。安保人员陆续到位，引导最后几波游客有序离园。入口闸机刷身份证的声音稀疏下来，不像白天那样噼啪作响。
孙秀兰关了直播，抱着手机在柜台前转圈：“哎哟我老孙今天上热搜了！虽然就三秒，可我亲口说的‘指定补给站’四个字全网都能搜到！”她翻出回放，反复播放自己喊话那段，“听见没？‘烤红薯’三个字清清楚楚！”
隔壁卖气球的大婶凑过来：“你这算啥，我外甥女剪了个合集，标题叫‘村口老板娘的逆袭’，点赞十万了。”
“哈哈哈！改天请你看！”她乐得直拍大腿，转身又打开灯，“今晚夜市照开！多备两锅玉米，肯定还有人回来逛！”
陈默站在主路中央，看着最后一波家庭游客牵着手走出园区。小女孩回头挥手，嘴里还哼着《最炫民族风》的调子。他抬手摸了摸后颈，晒了一天，皮肤发烫。
对讲机响了。
“陈哥，东区清场完毕，无遗留物品。”
“西区也清完了，剑齿虎兔窝里多了个毛绒玩具，已登记。”
“安保一组原地待命，等待下一步指令。”
他按下通话键：“开始夜间巡查，重点区域每小时打卡一次。明早八点前，提交今日运行报告。”
“收到。”
林小满走过来，把平板抱在怀里：“数据我都存了，明天整理。”
“辛苦。”
“不累。”她眼睛还亮着，“你知道吗？有个小学老师自发写了篇教案，叫《从始祖鸟到未来》，说要拿到全市教研会上分享。”
陈默点点头：“挺好。”
他转身朝办公室方向走，脚步不急不缓。林小满站在原地没动，低头翻着合作意向记录。孙秀兰在店里大声吆喝：“新玉米出炉咯！文化节同款焦香风味！”
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照在空下来的园区主路上，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