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量收集器的指示灯闪了三下，终于稳住。
陈默盯着电压表，指针停在0.7安培，和刚才一样。他没动，蹲在原地又看了两分钟，确认机器没有进一步崩溃。右手虎口缠着的布条已经黑了，混着血和油泥，黏在老茧上。他活动了下手掌，关节发出轻微咔响。
手机在工具箱边沿震动，屏幕亮起，十几条未读消息堆成一排。投资方撤资通知、合作终止函、银行催款提醒……他一条没点开，手指划过屏幕直接清空通知栏。反扣回去时，看见外壳上贴着一张泛黄纸条——母亲抄录的能量转换公式，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。
他呼出一口气，站起身，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右腿旧伤在阴雨天总不给面子，但他没扶墙，笔直地走到门边，拉开铁皮门。
外头天光大亮，雨后的养殖场安静得出奇。没人喊报告，没人巡棚，连鸡叫声都稀稀拉拉。他踩着湿泥往办公室走，军绿色胶鞋底沾着草屑，每一步都沉得很。
推开办公室门，林小满正坐在桌前刷手机，抬头看见他，眉头一皱：“你这脸跟从煤堆里刨出来似的。”
“没死就行。”陈默拉开抽屉，翻出一张存了半年的U盘，插进电脑，“调监控，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，所有核心区录像。”
林小满没问为什么，立刻操作。画面跳出来，陈默快进到十二点十七分，暂停。镜头里，能量收集器的数据流稳定传输，持续三小时无中断。
“核心数据全在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所以呢？你还修那破机器干啥？”林小满把平板转过来，屏幕上是周振东发布会的回放，“人家都开联盟了，你这边员工跑了一半，订单积压，银行追债，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搞技术自救，是公关！”
陈默没接话，拔下U盘，打开微信员工群，敲字：【即日起，暂停所有订单交付。全员准备接待专家组。明天上午十点，全网直播。】
群里静了三秒。
【陈哥，真要停？客户那边怎么解释？】
【专家？哪个专家？咱请得起吗？】
【我刚听说隔壁县已经开始仿养喷火犬了……】
陈默删掉所有回复，只留一条公告置顶。然后拨通林小满电话：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开全网直播——我们办‘远古生物文化周’。”
林小满愣住：“你认真的？在这种时候搞展览？”
“不是展览。”陈默看着窗外空荡的游客区，“是验货。请人来验，我们的东西真不真；他们的，假不假。”
林小满盯着他看了五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啊，你终于不憋着了。”
***
第二天早上八点，中央广场开始动工。
林小满带着两个实习生架投影屏，电线从办公室拉出来，接在临时发电机上。陈默指挥工人清理温棚，把猛犸幼崽展区改造成接待厅，挂上手写横幅：“欢迎古生物学界同仁莅临指导”。字是用红漆刷的，歪歪扭扭，最后一个“导”字还滴了道长痕。
村民围在铁丝网外看热闹。
“这时候还搞这个？”
“怕不是疯了，人都走光了还摆谱？”
“哎你们说，会不会是做给上面看的？想评什么示范基地？”
话音未落，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场区，车牌挂着省城号段。车门打开，刘教授拄着拐杖下车，身后跟着三名穿白大褂的外籍专家，手里拎着采样箱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陈默迎上去，伸手接过刘教授的包：“您能来，太好了。”
“我不来谁来？”刘教授瞪他一眼，“昨晚上看到你发的邀请函，差点以为是恶作剧。你们这地方，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，拿什么鉴定？”
“仓库腾出来了，电路昨晚抢修完，能供电。”陈默引他们往里走，“设备不够专业，但数据真实。”
仓库门口贴着新打印的标识：“远古生物联合鉴定中心（临时）”。推门进去，长桌拼成操作台，显微镜、离心机都是借来的，角落里还摆着一台二手基因测序仪。
刘教授环视一圈，哼了声：“将就。”
九点四十分，媒体记者陆续到场。一半是本地小报，另一半明显是冲着周振东那边来的合作媒体，镜头对准陈默时眼神带刺。
“陈先生，请问您举办这次活动，是否是对周氏生物全球联盟的回应？”
“有传言称您的技术已陷入停滞，员工大规模离职，对此您如何解释？”
陈默没答，只说：“等会儿看直播。”
十点整，直播开启。
林小满站在投影屏旁，平板同步播放数据库内容：始祖鸟进化全过程基因图谱、猛犸象线粒体比对分析、喷火狼犬的腺体结构电镜图。每一帧都标有时间戳和原始采集编号。
刘教授戴上手套，走向第一个样本台。陈默亲自打开饲料桶盖：“请检验——我们从未进行跨纲杂交。所有返祖，均通过单一喂食完成。”
现场一片寂静。
刘教授取样后，立即接入便携式测序仪。二十分钟后，初步结果弹出。
“骨骼发育序列符合始祖鸟演化路径，无外源基因插入。”他摘下眼镜，看向记者，“这不是改造，是唤醒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这时，一名记者举手：“周氏生物昨日宣布成功复活暴龙，体型达十二米，具备攻击性行为。请问陈先生如何看待这一突破？”
陈默没说话，林小满点开一段视频——隐蔽拍摄的画面中，周氏基地内，工作人员将鳄鱼胚胎注入一枚大型蛋体，操作台标签写着“项目：泰坦”。
全场哗然。
“我们拿到了他们公布的‘暴龙’皮肤组织样本。”林小满切换PPT，“电镜结果显示，角质层含有大量β-角蛋白，这是鳄鱼类特有成分。而真正的暴龙角质，应以α型为主。”
刘教授走上前，指着CT重建图：“颅骨结构也不符。暴龙的颞孔位置、咬肌附着点、鼻窦分布，全部偏差超过四十个百分点。反而与蜥脚类恐龙基础形态高度吻合——他们是把蜥脚类幼体强行嫁接鳄鱼基因，造了个怪物。”
他转身面对镜头，声音清晰：“所谓‘暴龙’，系人为拼接畸形体，不具备返祖真实性。我以三十年古生物学研究生涯担保，此结论成立。”
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。
【卧槽！打假现场？】
【周氏股价刚刚暴跌40%！】
【原来我们被骗了这么久！】
陈默走到镜头前，语气平静：“我一直没打算争什么第一。科学不是擂台赛，真相也不靠嘴皮子。但我不能看着有人拿假货当旗子，砸了这条路的招牌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从今天起，任何团队来考察，我们都开放数据。真假，自己看。”
直播结束，林小满瘫在折叠椅上，手机不断跳出同行祝贺消息。她笑着摇头：“你这一手够狠，直接掀桌子。”
“不是掀桌子。”陈默望着门外，“是把脏水泼回去。”
傍晚，热搜榜首浮现话题#科学打假周氏暴龙#，配图《周振东实验室畸形胚胎照》。多家权威媒体转发，标题统一改为《虚假神话崩塌》。
办公室窗前，陈默站着没动。手机弹窗新闻标题跳出来：《周氏神话崩塌》。他盯着看了几秒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，林小满抱着设备上来，顺手把一张二维码贴在公告栏：“鉴定报告生成码，扫了就能看全文。顺便，我在门口挂了告示——每上传一条真实视频，奖励十斤土鸡蛋。”
“挺会算账。”陈默说。
“流量换鸡蛋，划算。”她笑，“反正咱们鸡多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油污的迷彩裤，右手虎口新缠的布条渗出血丝。他没去管，只是拿起桌上那份鉴定意见书，在签名处写下名字。
笔尖一顿，抬头望向远处温棚。一只始祖鸟正站在棚顶，羽毛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