扳手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陈默没回头,继续拧螺丝。指节发僵,虎口那道老茧蹭着金属边缘,磨得生疼。他换了只手,左手撑住底盘裂口,右手重新握紧扳柄,用力一旋——螺帽松了半圈,锈渣簌簌往下掉。
头顶灯泡闪了两下,忽明忽暗。这间地下资料室常年不见阳光,墙皮起泡脱落,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一段,接头用胶布缠着,早年雷击留下的伤疤一直没彻底治好。能量收集器外壳敞开着,电路板露在外面,氧化的触点泛着暗绿,像块发霉的铜钱。
他抽出砂纸,蹲下去打磨接头。动作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指尖开始发热,皮肤表层被磨薄,渗出细小血珠,混着机油黏在砂纸上。他没停,只是把旧布条撕下一截,缠在食指上,再继续。
外面天光渐亮,雨后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。养殖场办公室那边传来动静,起初是电视开机的声音,接着有人调高音量。
“快看新闻!周振东开发布会了!”
“哪个台?哪个台?”
“省卫视直播切进去了!”
画面一闪,信号接入。办公室里几个人围在老旧液晶屏前,屏保刚消失,出现一个宽敞明亮的展厅。背景板写着“振东生物·远古生命科技突破成果展”,红底金字,扎眼得很。
镜头扫过展区中央——三只犬形生物并排站立,体型如牛犊,毛色漆黑,嘴里喷出短促火舌,烧得前方铁笼焦黑变形。弹幕瞬间炸开:“地狱三头犬?”“这玩意儿能量产?”“安保级别拉满啊!”
“不是模拟,是实喷!”主持人声音激动,“据现场技术人员介绍,该物种已实现稳定返祖激活,具备群体作战能力,适用于特殊安防场景。目前已有七个国家派出代表洽谈引进事宜。”
屏幕下方滚动字幕:【振东生物科技股价单日涨幅300%,市值突破百亿】
办公室没人说话了。技术员老吴捏着饭盒站在角落,咬了一口冷馒头,嚼了两下又咽不下去。另一个年轻点的盯着手机刷视频,手指不停滑动,忽然低声说:“人家那边都能量化生产了……咱们这儿,连始祖鸟换羽还得靠天气。”
老吴没应声,只把饭盒放在窗台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,吹动桌上的文件,一张辞职申请单飘了下来,背面还写着“家庭原因”四个字。
这事很快传到食堂。中午吃饭时,两个技术员坐在靠墙位置,一人抽烟,一人低头扒饭。
“听说了吗?振东那边给三倍工资,还分原始股。”抽烟的那个吐出一口烟圈,眯眼看着对面人。
对方筷子顿了顿,没抬头:“我媳妇昨天问我,为啥不去。”
“你去吗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话音落,两人沉默。饭堂外路过几个村民,听见几句片段,立马掏出手机拍短视频,标题打得飞快:“养殖场要散伙?”“员工偷偷跑路?”十分钟不到,评论区吵翻天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,人事专员抱着三份档案走进主管办公室,手有点抖。她刚想开口,主管摆手:“别惊动陈哥。”
“可这……”
“让他清净点。”主管把文件塞进抽屉,锁上,“现在谁走都不奇怪。”
整个养殖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。游客接待区空荡荡的,温棚里的始祖鸟懒洋洋缩着脖子,猛犸幼崽在泥坑里打滚,没人拍照,也没人记录数据。只有监控室还有人在,但大多是走程序打卡,没人主动调阅异常行为记录。
而地下资料室,依旧安静。
陈默已经连续蹲了四个小时。焊枪在他手里稳得不像话,一点一点补着断裂的线路。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,在底盘凹槽积了一小洼,混着油污变成暗红色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,继续操作。
焊点完成,他拔掉电源线,准备试机。手指搭上启动钮的瞬间,头顶灯泡猛地一震,整间屋子黑了两秒,再亮起时,电压不稳地跳了几下。
他皱眉,重新检查接地线。裸露的铜丝被他用手一点点捋直,塞进接口。拧紧螺丝时,指腹又被划破一道口子。这次他没包,任由血顺着工具流到手腕内侧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外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设备指示灯微弱闪烁。他没抬头,也没问是谁。扳手还在地上躺着,和昨晚一样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渐渐消失。
陈默缓缓呼出一口气,肩膀松了一瞬,又立刻绷紧。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,推送一条新闻弹窗:【周振东宣布成立全球返祖生物联盟,首批签约国包括俄、法、新等十二国】。配图是他站在演讲台上微笑的照片,身后大屏显示“技术自由共享”。
他关掉页面,把手机反扣在检修手册上。手册封面写着《能量收集器维护与故障排查》,页角卷边,纸张发黄,是他母亲住院前亲手抄录的笔记复印件。
他重新拿起焊枪,打开电源。火花一闪,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。左眉骨那道疤微微发亮,像被火燎过。
门外又有了响动,这次是两个人,低声交谈。
“真没人管了?”
“管啥?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陈默呢?”
“在底下修机器呢,从昨晚就没上来。”
“……疯了吧,这时候还修这个?”
“你不疯,你去跟他讲?”
笑声压得很低,却还是传了进来。脚步声再次远去。
陈默的手没抖,焊枪稳稳地沿着预定轨迹移动。最后一个焊点完成,他放下工具,伸手去摸启动钮。
灯泡忽闪了一下,整个房间的电压似乎被拉低,所有指示灯同时变暗。他等了几秒,再按一次。
嗡——
机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启动音,外壳轻微震动,接头处冒出一缕白烟。他没躲,盯着那缕烟看它慢慢散开。
电压表指针动了,缓慢爬升,卡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不动了。
他盯着看了三分钟,没说话,也没叹气。只是把焊枪放回工具箱,掀开防尘布的一角,盖住机器顶部。
布落下时,沾了点血迹。
他站起来,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。右腿旧伤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,昨夜淋过雨,今早更甚。他扶着墙缓了两秒,才直起腰。
桌上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没看,只是低头整理工具。扳手捡起来,放进箱子里。布条扔进垃圾桶,血滴在桶沿,拉出一道红线。
窗外,云层重新聚拢。远处鱼塘水面平静无波,一只始祖鸟在温棚顶站着,羽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他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,停住。
没有往外走。
而是转过身,重新蹲回机器前。揭开防尘布一角,拆开刚刚焊好的外壳侧板,取出万用表,探针轻轻碰上氧化触点。
电流读数:0.7安培。
太低了。
他咬开新一卷绝缘胶带,撕下一段,缠在左手虎口。那里已经磨得发白,皮肉翻起一小块。缠好后,右手拿起螺丝刀,继续拆卸内部支架。
门外再没有人来。
也没有人知道,这间昏暗的屋子里,一个人正用出血的手指,一寸一寸修复一台早已被淘汰的老机器。
焊枪再次点燃,火花照亮他低垂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