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洪到任后的第一个月没有急于烧三把火,这出乎很多人的预料。县里的人都在等着看新书记上任后先动谁,结果周正洪什么都没动,每天的工作就是开会听汇报下乡镇调研,看上去温和得近乎于软弱。
但秦川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周正洪调研不是随机选的乡镇,每次去之前都会让县委办准备一份详细的背景材料,包括那个乡镇的经济数据、班子配备、历史遗留问题,甚至包括党委书记和乡镇长的个人履历。这些材料秦川虽然没有经手,但通过孙维昌的渠道了解到了大概。
周正洪在一个月内跑完了全县十四个乡镇,每到一处都是同样的套路,先看项目现场,再开座谈会听汇报,最后跟乡镇的党委书记单独谈十分钟。那十分钟的谈话内容没有人知道,但每个被谈过的乡镇书记出来以后表情都不太自然,有的是紧张,有的是茫然,有的是强装镇定。
三月初周正洪第一次单独找张宏达谈话。地点在县委书记办公室,谈了将近两个小时。秦川在门外等着的两个小时里看见周正洪的秘书出来倒了两次水,第二次倒水的时候秘书看了秦川一眼,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。
周正洪的秘书叫陆安,二十八九岁,也是从安西县带过来的,跟了周正洪三年。这个人话极少,在县委楼里走路都是低着头的,从不主动跟任何人攀谈。秦川试着跟他接触过两次,每次都是问一句答一句,多一个字都没有。秦川心里清楚陆安这种态度不是性格孤僻而是纪律严明,周正洪身边的人不敢随便说话。
张宏达从周正洪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,回到自己办公室以后把门关上了。秦川进去倒水的时候注意到张宏达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,上面写了几行字,但隔得远看不清内容。
当天晚上孙维昌给秦川打了电话,问周书记找陈县长谈了什么。秦川说我不知道,陈县长出来以后什么都没说。孙维昌沉默了几秒钟说行了我知道了,你自己警醒着点。
三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让秦川对周正洪的手段有了初步认识。县发改局局长老钱突然被调去了科协当主席,明面上的理由是年龄到了该退二线了,但老钱才五十二岁,离退二线还有三年。接替老钱的是县政府办综合股的一个副股长,叫许志远,三十一岁,连副科都不是直接提拔成正科实职,跨度大得离谱。
这个安排一出来县里的人都看傻了。许志远在政府办就是个写材料的,能力说不上突出也不差,但绝对没有出众到能直接跳过副科当发改局局长的程度。唯一的解释就是许志远跟周正洪有关系。后来有人查了一下许志远的背景,发现他跟周正洪是同一个县的老乡,两家离得不超过五里路。
秦川把这件事跟赵刚分析了一下。赵刚说这就叫投石问路。周正洪先用一个不起眼的人占住发改局这个关键位子,看县里的反应。如果没有人反对,下一步他就会继续往其他局安插自己的人。如果有人反对,他就知道谁是反对派,正好借机敲打。
秦川说陈县长什么态度。
赵刚说陈县长能有什么态度,人家是县委书记管人事,走的是组织程序,陈县长连常委会上反对的票数都不够。赵德厚在的时候陈县长就处在弱势,换了周正洪只会更弱。
秦川说那孙主任呢。
赵刚说孙主任更不用提了,他一个政府办主任在人事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。不过我听说孙主任最近跟周书记走得挺近的,已经去汇报过两次工作了。
秦川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孙维昌之前跟他说不偏不倚不远不近,结果自己先靠了过去。但秦川转念一想又理解了,孙维昌是政府办主任,新书记来了他不去汇报工作反而显得不正常。关键是汇报的尺度把握到什么程度,是纯粹的公务汇报还是带有投诚性质的亲近,这个外人看不出来。
三月底周正洪把目光转向了政府办。他让陆安通知秦川去县委办公室一趟,说有几份材料需要政府办配合一下。秦川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帮张宏达改一份经济分析的初稿,放下手头的活就去了县委楼。
县委楼比政府楼新两个档次,走廊里铺了地毯,墙上挂了风景画,整体环境比政府楼好了一截。秦川走到周正洪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,陆安在里面把门打开,引着他走进了里间。
周正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桌上摆着一盆兰花,叶片翠绿,旁边放着一摞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。他见秦川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说:“你就是秦川,坐吧。”
秦川在沙发上坐下,陆安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就退了出去。周正洪的办公室里就剩下了两个人。
周正洪说听说你是北原本地人,石沟村的。
秦川说是的周书记。
周正洪说石沟村我去调研过了,水库修得不错,除险加固的资金是去年批下来的吧。
秦川说是的,陈县长批的。
周正洪笑了一下说:“你这个人说话很规矩”,该是谁的就是谁的,不抢功也不推责。这个习惯好,在体制内能少犯很多错。
秦川说:“周书记过奖了”。
周正洪说:“叫我周书记太生分了”,以后在没人的时候叫老周就行。我来北原时间不长,很多情况不熟悉,你是政府办的人又是陈县长身边的,对县里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。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谈工作的,就是随便聊聊。
秦川心里非常清醒。县委书记把县长秘书单独叫到办公室说随便聊聊,这绝对不是随便聊聊。周正洪在摸他的底,想知道他到底是张宏达的人还是可以被拉拢的人。这种谈话跟马志强当初让宋雨薇叫他去饭局是同一种性质,只不过周正洪的手段比马志强高明得多,不用饭局用谈话,不动声色就把你想知道的东西套出来了。
秦川决定按照孙维昌教的那八个字来应对。他说周书记我来北原时间也不长,在政府办干了一年多,之前是当老师的,对县里的情况了解得很有限。陈县长对我确实很关照,我也一直在尽力做好本职工作。
这个回答把该说的都说了,没有表忠心也没有划界限,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干活的年轻人,不涉及立场问题。
周正洪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说当老师出来的能有你这份悟性不容易。好好干,年轻人机会多的是。
秦川站起来说谢谢周书记,我先回去了,手头还有份材料没改完。
周正洪摆了摆手说去吧。
秦川走出县委楼的时候后背微微出了点汗。不是紧张,是一种高度集中精力以后的疲惫。跟周正洪谈了不到二十分钟,但那二十分钟里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刀刃上走,一个字说错就可能被贴上标签。
回到政府楼秦川没有把谈话的内容告诉任何人。赵刚问他周书记找你什么事,秦川说就是让配合弄几份材料。赵刚将信将疑但没有追问。
当天晚上秦川在宿舍里想了很久。周正洪和张宏达之间的关系正在进入一个微妙的阶段,表面上相安无事,实际上暗中的试探和博弈已经开始了。他夹在两个人中间,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成为牺牲品。孙维昌说的不偏不倚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,因为不偏本身在别人眼里就是一种偏,你不靠近我那就是靠近他,官场里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。
秦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周正洪在布局,耐心等,别犯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