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呼吸微滞,心跳骤然加速,半晌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细若蚊蚋,却足够两人听清,带着满心的期许与娇羞。
钟夏这才松开手,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,轻声叮嘱:“去吧,回去静心稳固境界,别被长老看出异样,万事有我。”
木耶秋珵点点头,整理好心绪,快步朝门口走去,手放在门扉上时,却忍不住回头,飞快看了他一眼,目光交汇,随即又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,连忙推门快步离去。
院门轻轻合上。
屋内只剩钟夏一人,他望着紧闭的房门,唇角笑意久久未散,温柔而绵长。
净荒之谷的提亲被搁置,那便等。
等她站稳脚跟,等他展露足够分量,等所有搪塞都不再成立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错过了。
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以及她方才慌乱间留下的温度,空气中满是缱绻的余味。
钟夏缓缓走到窗边,望着夜色里寂静的院落,月光洒落,洒在他身上,眼底的笑意柔和得不像话。
他如今不过是锻体境的微末修为,看上去一无所有,无权无势,修为低微。
可只要一想到方才她羞得耳尖通红、却又舍不得真的恼他的模样,只要一想到她眼底的温柔与期许,便觉得比拥有整片天下还要安稳,还要满足。
净荒之谷的提亲被搁置又如何。
她是族长,身负部族规矩,不能任性;他从头再来,暂无足够分量,无法给她足够的依仗。
那就等。
等他一步步重修归来,重拾昔日荣光;等他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,护她周全;等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地认可他,接受他。
钟夏抬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,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亲吻的柔软暖意,唇齿间,似乎还留着她独有的草木清香。
不急。
他有的是时间,慢慢靠近,慢慢守护,慢慢把那句被搁置的提亲,变成一场真正的、风风光光的迎娶。
夜色温柔,月光皎洁,一如他此刻眼底的绵长心意,纯粹而坚定。
这一夜,钟夏并未运功调息,只是安静坐在榻边,任由体内那缕悄然滋生的紫金暖意缓缓流淌,滋养着肉身经脉。
他依旧不知至尊骨已暗中重孕,只当是身子恢复了几分轻快,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,满是对未来的期许。
从前他身负至尊骨,举世皆敬,万人俯首,心中装的是大道,是巅峰,是横扫一切的霸道,是闯荡世间的豪情。
可如今从云端跌落,失去一切,才真正明白,世间有些东西,比无上修为、比至尊地位更让他心安,更让他牵挂。
譬如她哭红的眼,譬如她颤抖的指尖,譬如她一句坚定的“我陪着你”,譬如她眼底独属于他的温柔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曦划破夜色,照亮了净荒之谷。
钟夏起身,简单整理了一身素色衣袍,衣袂干净,没有华贵法器,没有惊天威压,只一身干净利落,眼神坚定,便朝着族长居所的方向走去。
今日,他要再提一次亲。
不是忽悠,不是玩笑,是认认真真,登门求娶,给她一个承诺,给自己一个执念。
族长院落外,侍卫一见是他,虽有迟疑,想起昨夜的传闻,却还是躬身放行,不敢轻易怠慢。
如今全族都隐约流传着“族长与许林公子双修悟道、一夜破境”的说法,都知晓这位公子与族长关系匪浅,即便他看似低调,也无人敢轻易招惹。
院内草木青葱,灵气浓郁,木耶秋珵早已起身,身着一袭浅青色长裙,静立在青石阶前,身姿纤细,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,静静等候着。
一见他走来,她耳尖微不可察地一红,却强装镇定,压下心中的慌乱与娇羞,迎上前几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钟夏站定在她面前,目光坦荡而认真,没有半分戏谑,没有半分玩笑,一字一句清晰开口,声音坚定,传遍院落:“我今日来,是正式向你提亲,求娶你为妻,此生不负。”
木耶秋珵浑身一僵,心跳骤然乱了节拍,脸颊瞬间泛红,眼底满是惊喜与慌乱,怔怔地看着他。
不等她回应,院内脚步声响起,大长老与几位宿老一同出现,神色凝重,显然早已等候在此,像是知晓他会来一般。
大长老面色凝重,上前一步,对着钟夏缓缓拱手,语气沉重:“许林公子,老朽知道你对族长心意真切,也知昨夜族长突破,你居功至伟,我全族上下都感念你的恩情。但部族规矩不可破,族长婚事,关乎苍朔一脉气运,关乎数万族人安危,绝非儿戏。”
钟夏神色平静,没有丝毫慌乱,微微颔首:“长老直说便是,我听着。”
大长老深吸一口气,目光凝重,声音落下,清晰传遍院落每一个角落:“公子非我族裔,根基不明,身世未清,更何况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钟夏身上,带着一丝审视与惋惜,还有几分决绝:“更何况,公子虽曾有至尊气象,昔日高深莫测,可如今……你体内至尊气息已散,至尊骨不存,一身修为,更是从昔日巅峰,跌落至微末凡境,如今不过是锻体境的修为。”
一语落下,全场死寂。
几位宿老神色剧变,纷纷凝神探向钟夏周身,神识扫过,没有磅礴灵气,没有至尊威压,没有道韵流转……只有锻体境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,静静流淌,平凡至极。
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让他们都心生敬畏的无上至尊姿态?
“至尊骨……真的没了?”
“修为竟跌落至此!这、这怎么可能!”
“他不是隐世至尊吗,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……”
低语声此起彼伏,宿老们的眼神从敬畏,变成了震惊、惋惜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。
木耶秋珵脸色瞬间惨白,没有丝毫血色,猛地看向钟夏,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慌乱,又猛地转头看向长老们,急声开口,带着一丝怒意:“够了!别说了!此事休要再提!”
大长老叹了口气,对着钟夏缓缓摇头,语气沉重却决绝,没有丝毫转圜余地:“许林公子,你是豪杰,老朽敬你,也感激你对族长的相助。但一个失去至尊骨、修为尽废的人,不配娶我苍朔部族族长,更无法护她、护部族安宁,无法扛起部族的未来。”
“今日,老朽只能再次回绝你。”
“这门亲事,断不可成!”
钟夏站在原地,迎着所有人或震惊、或惋惜、或鄙夷、或冷漠的目光,面色依旧平静,没有动怒,没有狼狈,没有丝毫辩解,只是静静站着。
他只是微微抬眼,目光穿过众人,落在身前脸色苍白、满眼慌乱与心疼的木耶秋珵身上。
随即,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浅,带着一丝释然,一丝落寞,却没有丝毫怨恨。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平静无波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今日提亲,再次被拒……我认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无声。
风掠过院落,卷起几片落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,像是在为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坎坷的心意,为这个痴心一片的男子,轻轻叹息。
钟夏没有再多说一句,没有辩解,没有强求,微微颔首,算是与众人作别。他转过身,步履平稳,身姿依旧挺拔,看不出半分狼狈,看不出半分落寞,可那道背影落在木耶秋珵眼里,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悲凉,让她心口剧痛,泪意瞬间涌上眼眶。
没有回头,没有留恋,就那样一步步走出族长院落,沿着戈壁间的小径,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居所,步伐坚定,却又带着无尽的落寞。
院门被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议论,也隔绝了那片让他满心失望的天地。
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他一人。往日的温情气息还未散尽,依旧残留着她的草木清香,此刻却显得格外空荡,格外冷清。他没有点灯,就坐在门槛上,望着渐渐沉下来的天色,夕阳西下,余晖染红了天际,一言不发。
失去至尊骨,修为跌至锻体境,提亲再遭拒……所有的不堪,所有的落魄,在白日里被赤裸裸摊开在全族面前,被曾经敬畏自己的人,用惋惜与鄙夷的目光审视。
换做旁人,早已恼羞成怒,或是崩溃自弃,或是愤然离去。
可他只是安静坐着,指尖轻轻抵着眉心,心头最沉的,不是外界的嘲讽与拒绝,不是自身的落魄与跌落,而是方才木耶秋珵那张惨白慌乱、满是心疼的脸,是她眼底强忍的泪水与无能为力的挣扎。
夜色一点点漫上来,戈壁的风带着凉意,吹过院落,钻进衣领,带来阵阵寒意。
不知坐了多久,院门外的夜色渐深,月光洒落,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踏着夜色而来,周身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脚步放得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怕打碎眼前的寂静。
是木耶秋珵。
她走到他面前,缓缓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,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轻轻的,带着哽咽,满是自责:“你别往心里去……长老他们不是故意要这么伤人的,只是部族规矩摆在那里,我、我没办法反驳,我……”
钟夏低头,看着她眼眶泛红、泪水即将滑落的模样,心头一软,先前所有的落寞,所有的委屈,都淡了几分。
他伸手,动作依旧温柔,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,指尖擦过她的脸颊,带着暖意。
“我没有怪谁,不怪你,也不怪长老们。”他声音平静,没有丝毫波澜,“他们说的是事实,我的确没了至尊骨,修为也废了,如今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凡人,配不上你,也护不了你的部族。”
木耶秋珵鼻尖一酸,泪水再也忍不住,瞬间滑落,连忙摇头,声音哽咽,满是坚定:“那又怎么样!我不在乎这些!我不在乎你有没有至尊骨,不在乎你修为高低,我只在乎你!”
“可他们在乎。”钟夏打断她,语气轻缓,却异常认真,目光看着她,带着一丝释然,“你是族长,你身上担着整个部族,数万族人的安危都系于你一身,他们不会放心把你交给一个一无所有、连自身都难保的人。我不能拖累你,不能让你为了我,与全族对立。”
她沉默下来,长长的睫毛垂着,遮住眼底的慌乱与无力,泪水不断滑落,打湿了衣襟。
她能护他一时,却护不住一世;能违抗长老一次,却不能永远与整个部族对立。她身为族长,身不由己,满心都是挣扎与痛苦。
钟夏看着她这般痛苦无助的模样,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低哑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,带着最后的期许:“秋珵。”
“如果这里容不下我,也容不下我们……”
“你愿意,跟我离开这里吗?离开净荒之谷,离开这些规矩,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在寂夜里散开,轻得像风,却重得像一块玉,狠狠砸在木耶秋珵心上。她整个人猛地一颤,蹲在地上,仰头望着他,睫羽剧烈地颤动,眼底翻涌着慌乱、酸涩、不舍、期许,还有一层化不开的挣扎与痛苦。
她怎么会不愿意。
从他剔骨时她守在榻前寸步不离,从他修为尽废她依旧满心牵挂,从昨夜相拥相吻她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,她比谁都想抛下一切,跟着他走。去一个没有长老议论、没有部族规矩、没有身份枷锁的地方,安安静静陪着他重修,陪着他看遍星河戈壁,走遍世间山川,只做他的秋珵,不做什么苍朔部族的族长。
可她不能。
她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,一肩担着全族的安危,一肩扛着历代先人的期许。如今部族势力薄弱,强敌环伺,周遭部族虎视眈眈,部族不稳,她若一走了之,苍朔数万族人何去何从?他们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她可以任性,可以不顾一切,可族人不能,他们是她的亲人,是她必须守护的人。她可以爱得不顾一切,可族长这个身份,从她戴上冠冕那天起,就再也摘不下来,这是她的责任,是她无法推卸的使命。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烫得她眼眶发酸,她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泪水不断滑落。想说“我愿意”,喉咙却像被堵住,发不出声音;想说“我不能”,又舍不得看他失望,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心意。万般纠结堵在胸口,痛苦、不舍、愧疚、无奈交织在一起,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的呢喃,带着止不住的哽咽,带着无尽的挣扎: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没有答应,没有拒绝,却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伤人,都更让人绝望。
一句不知道,藏尽了身不由己,藏尽了两难取舍,也清清楚楚告诉他——她放不下部族,舍不下责任,终究,不能跟他走。
钟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,看着她眼底的痛苦与拉扯,看着她浑身的挣扎与无奈。他眼底那一点还燃着的微光,一点点、一点点暗了下去,像星火被夜风浇灭,最后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落寞。
他不怪她。
从头到尾,他都没怪过她。
他早该清醒,她是一族之长,不是寻常可以随心所欲的女子;他早已一无所有,修为尽废,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,又凭什么让她为自己背弃一切,背弃数万族人?
昨夜那场温柔的吻,那场突如其来的突破,本就是他最后一点痴心妄想。
风掠过院落,带着戈壁的凉意,吹得他衣袂轻动,寒意入骨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微不可察地发着颤,还是极轻、极温柔地擦过她的眼角,拭去那一滴快要落下的泪,动作依旧宠溺,依旧温柔。可指尖的温度里,已经带上了一层淡淡的、无法挽回的疏离,一层彻底死心的冰凉。
他收回手,缓缓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所有情绪,遮住所有的落寞、失望与痛苦,只剩下一片平静。
再开口时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,没有怒意,没有委屈,没有不舍,却字字沉冷,带着彻底死心的决绝,没有半分留恋,也再无一丝回旋的余地: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