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煮的面,味道没变。青菜,荷包蛋,几片葱花。汤底是骨头熬的,浓白,飘着油花。我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摆着碗,但吃不下。李杏躺在里间的床上,还没醒。她的呼吸比之前稳了,脸色也好了一点,但眼睛闭着,像一扇关上的门。
“吃吧。”沈念把筷子递给我,“她醒了会饿,你到时候再吃。”
我接过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,放进嘴里。咸的。
“她什么时候醒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念坐在对面,手里也端着一碗面,“但她不会一直睡。她是作者。作者会想看看自己的故事写成什么样了。”
罗镜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是灰色的,不是傍晚的灰,是那种——像有人把颜料洗进了空气里。陆仁坐在门口,靠着门框,闭着眼。她的呼吸很浅,但身体没有放松,像一只随时会跳起来的猫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她突然睁开眼。
我们同时看向门口。
门没开。但有人在外面。
不是敲门,是指甲刮门的声音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很慢,很有节奏。
“谁?”沈念站起来。
没人回答。刮门的声音停了。然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。白色的,折成方块。沈念走过去,捡起来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手写的,墨迹还没干:
“观潮者·二十三时·请开门。”
“二十三时?”罗镜走过来,看了一眼,“观潮者内部的行话。意思是‘紧急会议’。”
“他们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:
“关于时间墓场第二层的入口。我们有情报。”
我站起来。“开门。”
沈念看了我一眼,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两男一女,都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——涨潮的波浪。中间那个男人四十多岁,方脸,浓眉,眼神很沉。左边的女人三十出头,短发,嘴角有一颗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右边的男人年轻一些,二十七八,戴着一顶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“司徒鲲?”方脸男人开口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叫江望。观潮者,二十三时召集人。”他走进来,后面两个人跟着,“这位是林芝,数据分析师。这位是——阿鬼。行动组。”
阿鬼抬起头,帽檐下的脸很白,眼睛很深,像两个洞。
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沈念问。
“来谈合作。”江望在柜台前站定,看了一眼里间的门,“李杏小姐在里面?”
“在。昏迷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所以更需要合作。”他示意林芝打开文件夹。林芝把文件夹放在柜台上,翻开。里面是一张地图——不是普通的地图,是时间墓场的地图。第一层是灰色的,我们走过的那个。第二层是黑色的,什么都没标。
“时间墓场有两层。”江望指着地图,“第一层,是‘记忆’。被吞掉的时间线的最后画面。你们去过。第二层,是‘根’。归墟的根。”
“根里有什么?”
“有一样东西。”他看着我,“一样能决定李杏生死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的‘名字’。”江望说,“不是身份证上的名字。是她在时间线上的‘唯一标识’。谁拿到这个名字,谁就能改写她的命运——让她消失,让她永生,让她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“谁拿了?”
“钟离骸。”江望说,“但他拿不到。因为第二层的入口,需要两把钥匙。一把在他手里,一把在——”他看着我,“在你手里。”
我口袋里的两把钥匙,一真一假。
“你的是真的。”江望说,“他的是假的。所以他进不去第二层。但他知道你需要进去,所以他会在入口等你。”
“他等我干什么?”
“交易。”江望合上文件夹,“他用你手里那把假钥匙,换李杏的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假钥匙能开一扇门——不是去第二层,是去‘归墟’。”江望的声音很沉,“钟离骸想进去。他想看看归墟的核心。他说,只有亲眼看到,才知道怎么赎罪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江望摇头,“但他说的是真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——他是观潮者的创始人之一。”江望看着我,“二十三时,是他建立的。”
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“所以你们是他的手下?”
“以前是。”江望说,“现在不是。他疯了之后,我们就独立了。但我们欠他的——他救过我们的命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,我们想还。”江望看着我,“用你手里的假钥匙,换他的命。不是杀他,是救他。把他从归墟里拉出来。”
“如果我不换呢?”
“那他会自己闯进去。用他的方式。”江望说,“他会死。李杏也会死。因为她的名字,在第二层里。钟离骸死了,就没人知道怎么取出来。”
我看着里间的门。李杏还在睡。
“我要去第二层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来带路。”江望转身,“阿鬼开路。林芝断后。我居中。”
“我呢?”罗镜问。
“你跟着司徒。”江望说,“你的能力,能看穿谎言。第二层里,到处都是谎言。”
“我呢?”陆仁站起来。
“你在外面守着。”江望看着她,“如果有东西从里面出来,杀了。”
陆仁点头。黑色幽默,她答应的很爽快。
我们出发。
从书店的后门出去,走进灰色。第一层,时间墓场。光点还在飘,画面还在闪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死去。江望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,像来过很多次。
“你进过第二层?”我问。
“进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差点出不来。”
“里面什么样?”
“像镜子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到处都是镜子。镜子里不是你自己的脸,是——你的可能性。你做过的事,没做过的事,想过但不敢做的事。都在里面。”
“怎么找到李杏的名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坦诚,“上次我只走了十步,就被赶出来了。”
“被谁?”
“被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被我自己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灰色越来越深,光点越来越少。远处出现一面墙——不是砖墙,是镜子墙。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头顶,光滑,明亮,像水面。
“第二层的入口。”江望停下来,“穿过这面镜子,就是里面。”
我拿出两把钥匙。真钥匙在发光,金色的;假钥匙在跳动,暗红色的。
“用真的。”江望说,“假的会开错门。”
我把真钥匙插进镜面。钥匙没碰到玻璃,直接穿了进去。像插进水面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涟漪扩散。镜面变透明。
里面是无数面镜子,组成一条无尽的走廊。
“走。”我迈进去。
罗镜跟上。江望跟上。林芝跟上。
阿鬼最后一个。他进来之后,身后的入口合拢了。
镜子里映出我们的脸。但每一面镜子里,我们的脸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是年轻的时候,有的是老的时候,有的是——没有脸的时候。
“别看镜子。”江望说,“看脚下。”
我们低头看脚下。地面也是镜面,映出我们的脚。但脚下的影子,比我们慢半拍。
“这是时间差。”罗镜说,“镜子里和镜子外,时间流速不一样。看久了,脑子会乱。”
我们往前走。脚步很轻,但回声很大,像有很多人在跟着我们走。
第一面镜子。我转头看了一眼。镜子里不是我,是李杏。十六岁的李杏,穿着校服,站在巷口,阳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司徒鲲?”她看着我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我知道是假的,但脚步还是停了。
“别回头。”江望抓住我的手臂,“那只是记忆。”
我转头,继续走。
第二面镜子。里面是赵怀古,坐在书店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本笔记。
“司徒,”他抬头看着我,“你欠我一百块。”
我笑了。“记我账上。”
“挂了。”他低头继续看书。
第三面镜子。里面是钟离骸。年轻的钟离骸,穿着白大褂,站在实验室里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他举起手里的试管——淡蓝色的,归墟药剂。
“这是最初的版本。”他说,“没有副作用,不会畸变。但李宥之不让用。他说,不安全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他笑了,“现在安全了。因为——已经没有‘安全’这个概念了。”
他把试管递出来,穿过镜面,伸到我面前。
我伸手去接。
“别碰!”罗镜喊。
我缩回手。
镜面里的钟离骸笑了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,“但没用。”
试管碎了。蓝色的液体流出来,不是流在地上,是流进镜面里。镜面开始变色,从透明变蓝,从蓝变黑。
走廊在扭曲。
“快走!”江望喊。
我们跑起来。
脚下在震动。镜面在裂。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,雾气里有东西在爬——不是手,是影子。黑色的,扁平的,像纸片人。
“那是守卫!”江望说,“别让他们碰到你!”
阿鬼转过身,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。刀身是银色的,有符文。他冲过去,刀光闪过,那些影子被切成两半,尖叫着消散。
“走!”他喊。
我们继续跑。
走廊越来越窄,镜子越来越多。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人在看着我们——不同的脸,不同的表情,不同的年龄。但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: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跑不掉的。
跑了很久,走廊突然变宽。
前面有一扇门。不是镜面门,是木门。老式的,朱漆剥落,铜环锈迹斑斑。
怀古书屋的后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第二层的中心。”江望喘着气,“李杏的名字,在里面。”
我推开门。
里面不是书店。是一间教室。白色的墙,绿色的墙裙,日光灯管嗡嗡响。黑板上写着一行字:
“李杏,十六岁,于北京。”
讲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李宥之。
1979年的李宥之。
他看着我们,笑了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说,“等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