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枯叶拍在窗上,啪的一声轻响。沈夜睁开眼,手还按在胸口,账本贴着肋骨,温热未散。
他没睡。从昨夜起就一直坐在床沿,皮箱抵着门,耳朵听着巷子里的动静。风大了,巡逻车也没再出现。这安静不对,像是暴风雨前的闷气。
他站起身,走到桌边,煤油灯已经灭了。天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灰蒙蒙的,照出屋内浮尘在缓慢游动。桌上那张写了五个名字的纸还在,铅笔圈住的“陆渊”墨点已经洇开,边缘发黑。
他正要伸手去拿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巡捕房那种硬底皮靴,是布鞋底擦过石板地的声音,慢,稳,像是常来的人。声音停在门口,三下轻叩,间隔均匀。
沈夜没去开。他不认识这敲门节奏。屋里没人应门,按理说房东不会这么早来收租。
敲门声又响了一次,还是三下。
他绕到门侧,耳朵贴上门板。外头呼吸平稳,没有多余动作。过了几秒,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门开了。
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竹篮,里面放着半块豆腐、两根葱。他约莫五十岁,脸瘦,颧骨高,眼神浑浊却带着习惯性的打量。看见沈夜,他点点头:“起来了?我给你带了点吃的。”
这是房东。姓陈,街坊都叫他老陈。一个月前沈夜被安置在这间公寓时,是他打开的门,递来一床薄被和一套旧衣。之后每隔几天送一次菜,不多话,也不多看。
沈夜往后退了半步。老陈的目光扫过屋子,落在桌上的纸上,又移到床头那个皮箱。他走进来,把竹篮放在桌上,顺手掀了下锅盖,看看灶台冷着,才说:“昨夜没烧饭?”
“没出门。”沈夜说。
老陈嗯了一声,转身去墙角水缸舀水,动作熟稔,像在自己家。他倒了半瓢水进锅里,又从篮子里拿出米袋,抓了一把米扔进去。灶台响起刮火柴的声音,接着是干柴点燃的噼啪声。
沈夜盯着他的后颈。那里有一道疤,横向的,像是刀割的。他没见过这道疤。
火生起来,老陈蹲在灶前添柴,忽然说:“你住进来那天,我就知道你不一般。”
沈夜没接话。
“巡捕房的人不会随便安排人住这儿。”老陈看着火苗,“这房子,十年前死过人。一个女人,吊在梁上。自尽的。没人敢租,只有你能住进来。”
沈夜手指微动。这他不知道。
老陈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床边,弯腰看了看皮箱底下露出的一角木板。“这地板年头久了,该修。”他说着,蹲下去,伸手去抠那块松动的板。
沈夜猛地跨前一步。
老陈的手指已经插进缝隙,正要撬动。就在那一瞬,他身体突然一僵,喉咙里发出“呃”的一声,整个人向前扑倒,额头撞在床沿,发出闷响。
沈夜冲上去,一把将他翻过来。
老陈的眼睛睁着,瞳孔扩散,嘴角有白沫溢出,手指蜷缩成钩状。鼻孔两侧泛着青紫,脖子上的血管凸起。他伸手探鼻息——没有。脉搏也停了。
死了。
沈夜迅速检查他口唇、耳后、脖颈,没发现伤口。他掀开老陈的衣领,锁骨下方有一小片针孔样的红点,极细,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。他闻了闻,没气味。
中毒。
他站起身,环顾屋子。门窗完好,门是从里面反扣的,没有强行闯入痕迹。桌上那张写名字的纸还在,煤油灯座底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。唯一异常的是,老陈带来的竹篮里,豆腐边上有个小瓷瓶,瓶口残留着一点无色液体。
他刚要伸手去拿,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紧接着是粗重的喊声:“开门!巡捕查案!”
门被踹开时,程岳第一个冲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巡捕。他一眼看见地上尸体,立刻挥手:“封锁现场!谁都不准动!”
巡捕们迅速拉起警戒线,有人去查看门窗,有人开始拍照。程岳蹲下身,翻开老陈的眼皮,又捏了捏他手指关节,低声对旁边人说:“尸僵刚开始,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钟头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沈夜身上。
沈夜站在床边,手垂在身侧,指尖离那个小瓷瓶只差几寸。
“你在这儿?”程岳问。
“没出门。”沈夜说。
“从昨晚到现在?”
“嗯。”
程岳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走向桌子。他拿起那张纸,看到上面五个名字,最后一个是“陆渊”,被铅笔重重圈住。他皱眉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在想的事。”沈夜说。
程岳放下纸,又走到灶台边,拿起小瓷 瓶,对着光看。瓶身没有标签,内壁干燥,只剩一点残留液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去碰它?”
“我想看看。”
程岳冷笑一声:“你倒是坦白。可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第四具尸体,出现在你住的屋子里。门窗没坏,你是唯一在场的人。你的指纹——”他指了指门把手、床沿、桌角,“到处都是。”
沈夜没说话。
“你昨天没离开过这屋子?”程岳又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连门都没开过?”
“有人敲门,我开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房东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到,正在生火做饭,突然倒下。”
程岳眯起眼:“你说他生火?灶台上有米,有水,锅是湿的。可火柴盒在桌上,一根没少。你会生火,会用火柴划三次才着,但房东不会。他会直接用灶膛余烬引火。这屋里昨晚根本没烧过火。”
沈夜沉默。
程岳逼近一步:“还有,你床下那块木板,撬开过?”
“我发现了暗格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报捕房?为什么不找我?反而自己藏东西?”
“我不确定能不能信。”
“你现在更不能信。”程岳抬手一挥,“把他铐上!带回捕房!”
两个巡捕上前,架住沈夜手臂。他没反抗,任他们扣上手铐。金属冰凉,贴着手腕皮肤。
程岳最后看了他一眼:“沈夜,我希望你是清白的。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着你。指纹、位置、动机不明、行为可疑。你说你失忆,可失忆的人不会半夜撬地板,不会藏纸条,不会在一个刚死人的屋子里冷静得像在等我们来。”
沈夜被押出门时,回头看了眼屋子。
煤油灯倒了,灯油洒在桌上,浸湿了那张写名字的纸。“陆渊”两个字正在被黑色油迹一点点吞没。
巷子外停着一辆黑色巡逻车,车门打开。他被推上车,背靠车壁坐下。车窗外,程岳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,正低头查看。
车子发动,驶离西段。
沈夜靠在车厢角落,手铐勒进皮肉。他闭上眼,账本紧贴胸口,还在发烫。
车轮碾过坑洼,颠了一下。
他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一下,像某种熟悉的敲击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