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了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。灯影晃了一下,映在墙上的轮廓轻轻颤了半寸。
沈夜站在床边,手指抵着床板边缘。他刚才听见巷口有巡捕房的巡逻车驶过,声音比往常慢,像是在观察什么。自程岳从翠云阁回来后,整个静安坊西段就安静得不对劲。他知道,有人开始查了,而查得越深,藏得越久的东西就越容易浮上来。
他蹲下身,掀开床单一角。木板接缝处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,是他三天前发现的。当时只是觉得这屋子太干净——一个流浪汉住过的房间,不该连抽屉滑轨都没有锈迹。他没声张,只记下了位置。
现在他用指甲沿着划痕抠了进去。一声轻响,一块三指宽的木板被顶起。暗格不大,刚好能塞进一本册子。
册子用油布裹着,边角已经发黄,但保存完好。他抽出它,解开绳结,翻开第一页。
纸页薄而脆,字是用细笔小楷写的,墨色陈旧,年月已久。每行记录都极简:日期、金额、人名。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格式却整齐如账房抄录。
“民国十一年三月初九,三百银元,付与林氏。”
“民国十二年七月初二,五百银元,交陈仲文。”
“民国十三年腊月十九,二百银元,赵秀兰。”
名字陌生,但他看得仔细。这些款项跨度十年,金额不一,但支付时间有规律——大多集中在年初、年中、年末,像某种固定支出。更奇怪的是,每个名字后都标注了一个数字,从一到八,依次排列。
他翻得慢,一页一页地看。有些名字旁打了红点,有的则画了斜杠,表示终止。最后一笔记录在三个月前:
“民国二十年九月十一,一千银元,温如玉。第八位。”
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温如玉?那个法医?他记得这名字。昨夜在巡捕房,此人曾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神不像看犯人,倒像在确认一件失物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接下来是空白页,连续五页都是空的。直到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笔迹变了,粗重些,像是换了人写,也像是故意为之。
“第九个位置,留给陆渊。”
灯芯爆了个小火花。
他盯着那行字,没动。屋里很静,连窗外梧桐叶摩擦的声音都清晰可辨。但他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东西在颅内撞击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一股热流从后颈直冲头顶。
陆渊。
他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可身体认得。
指尖发麻,呼吸变浅,胸口像压了块铁。他猛地合上账本,抱了一瞬,仿佛那薄册子里藏着活物。再睁开眼时,他已经把本子塞进了贴身内衣袋,紧贴肋骨下方。
他站起身,走到桌前,重新点亮灯芯。火光亮了些,照出墙上那幅白兰花画。画是空的,只有花,没有题字。他曾以为是房东留下的装饰,现在想来,也许不是。
他伸手摸了摸画框背面。昨天苏念卿来过之后,他就在那里找到一张空白机票。今天呢?
手指滑过木框接缝,什么也没有。
他收回手,站在原地。
账本的事不能说。至少现在不能。程岳正在追查裴姓富豪,线索刚冒头,若他突然拿出这本东西,只会让对方分心,甚至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而且……他不确定这账本是谁留下的。是警告?还是陷阱?
他坐回床沿,没脱鞋,也没解外衣。眼睛一直盯着门缝底下那道窄光。只要有人靠近,光就会断。
他开始回想。
从江里醒来那天,手里空无一物。衣服是巡捕房给的,长衫、布鞋、一条旧围巾。后来温如玉让他住进这间公寓,说是临时安置,没人管他。可这屋子太巧了——恰好有暗格,恰好没人来收租,恰好连街坊都不知房东是谁。
是谁安排的?
他又想起那三个死掉的女人。金翠娥、柳如烟、阿桂。她们的名字不在账本里,但她们的死法,和那些被打红点的人,是不是有什么联系?第八位是温如玉,他还活着。那么前面那些被划斜杠的,是不是……已经死了?
他闭上眼,试图理清。
如果这是一份名单,那“第九个位置”意味着什么?继承?替代?还是清除?
陆渊是谁?
他忽然想到,自己醒来时,除了“沈夜”这个名字,还梦见过一条石板路。路边有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个女人,哼着一支小调。他听不清词,只记得调子哀,尾音拖得长。
会不会……那条路,就是从某个叫陆渊的人身上延伸出来的?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夜很深了。巷子里没人走动,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狗吠,很快又没了。风吹着晾衣绳上的破布条,啪啪地打在墙上。
他没开灯,也没躺下。就这么坐着,手一直按在胸口的位置,隔着布料压着那本账本。体温慢慢把它焐热了,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砖。
他不知道自己等什么。
也许是等记忆回来。
也许是等某个人上门。
但他知道,从今晚起,这间屋子不再只是个落脚地。它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。而他,正站在那个计划的入口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泛白,掌心出汗。这不是害怕。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——就像每次走进凶案现场前,身体先于脑子察觉到了危险。
他松开手,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然后,他把床边那只旧皮箱拖了出来。箱子锁着,钥匙在温如玉那儿。他没打算撬。只是将它挪到门后,靠住门轴。万一有人夜里进来,得先撞翻它。
做完这些,他回到桌边,拿起铅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:
金翠娥
柳如烟
阿桂
温如玉
陆渊
五个名字排成一列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最后用笔圈住了最后一个。
笔尖停在那里,墨点渐渐洇开。
屋外,一片梧桐叶被风卷起,拍在玻璃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