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:“我作为圣职人员,觉得应该向主教大人举报你。”
溯光抬了抬眼皮,那双被海盐磨过似的黑眼睛直直盯着陈凡,声音压得只剩气音:“圣职人员更容易接触到常人接触不到的隐秘。也不是每个圣职人员都潜心供奉着自由教派。”
陈凡看了他两秒,慢慢将匕首从他脖颈上拿开,退后半步:“好吧,谈谈。溯光。”
溯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没有伸手去揉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要把刚才那股生死一线的寒意从肺里压出去。为表诚意,他透露了不少有用信息。
东大陆以东的茫茫大海上,散落着数不清的岛屿。一些被自由教派迫害、或者不再相信自由教派的人,在那里聚成了一个组织——星空联盟。他们的目的很明确:对抗自由教派,揭穿他们愚弄人民的谎言,推翻自由教派的统治,将真正的自由还给X行星的人民。
在这个过程中,他们一直在寻找真正的“天外来客”。他们想知道,天外到底是什么样的。自由教派到底在隐瞒什么。
陈凡在目鱼城闹的那一出,引起了他们的注意。溯光说,自己从目鱼城一路追到了飞鸟城,一直在暗中观察陈凡。若不是被陈凡发现,他本来并不打算现身。
陈凡听完这些前因后果,用一种有趣的眼神盯着溯光,嘴角微微一弯:“确实,在目鱼城,那个小男孩齿鱼没有撒谎。撒谎的是我。”
溯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,但更多的,是压都压不住的惊喜。
“这么说,你真的是天外来客?”
陈凡点了点头。
由于陈凡该回去了,两人约好下一个城再碰面。
驯鹿城,一间低矮的茶水间。
墙壁是灰色的粗石,窗户开得很小,光线暗淡。空气里弥漫着粗茶的热气和干草的味道。陈凡端着一只陶杯,品尝着杯中的饮品。有点像咖啡味的茶,苦中带涩,回味却有一丝清甜。翡叶茶,在地球上没见过。他慢慢地啜着。
溯光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了出来,溅在手背上他也不擦,只是直直地盯着陈凡,眼里有光,有迫切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求证。
“你说,圣大陆漂浮在一个水球上?而天外也充满了和这个水球一样的其他球体?”
“嗯。”陈凡端着杯子,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。
“那天外来客就是来自其他球体吗?他们怎么来的?飞来的?”溯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速极快,像憋了一辈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他们有飞船,可以在不同的球体之间移动。”陈凡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小摊溅出来的水渍上,“就像你们坐船渡海一样,只不过他们渡的是虚空。”
溯光垂下手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掌心里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低声说:“我有一个朋友。她曾告诉我,圣大陆并非世界的中心。‘邪灵’那一套学说,也应该是自由教派编撰的。果然是这样……今天算是确认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。逆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,他整个人像一把被压弯了很久的弓,终于缓缓绷直。然后,他朝着陈凡深深鞠了一躬,弯下去的脊背有一种郑重的、不带任何谄媚的虔诚。
“谢谢你,陈凡。”
陈凡摆摆手,没有起身。“客气。”
顿了一顿,他问:“你们若是想推翻自由教派,第一步应该是思想和科技的革命。我借鉴一下我的母星的发展轨迹。如果每个人都认同自由教派那一套学说,你们几乎不可能成功。就算成功了,也会成为另一个自由教派。”
溯光嘴里喃喃重复:“思想和科技的革命?”
陈凡点点头,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指节敲在木板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“天文学的发展,会让那些探索者首先意识到脚下的土地是球形,而不是扁的;然后认识到自己的星球不是世界的中心,星辰也不围绕着自己而转,而应该是自己的星球围绕着太阳而转。太阳又围绕着中央太阳而转。宇宙有多宏大,我也不得而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地落在溯光脸上。
“科技发展,在我的记忆中,一千年前你们已经成功达到了工业革命的水平。根据我的推测,你们的科技被自由教派故意封印了。”
说完,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像拂去一层看不见的灰尘。“在我的母星,也曾有过这样的时期。有人为了维护旧秩序,烧死了坚持真理的学者。”
溯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,像两颗被点亮的星。
“最终——”陈凡缓缓说了出来,用溯光最想听到的答案回应了他,“真理胜利了。但过程很长,死了很多人。”
溯光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那杯已经凉了的翡叶茶端起来,仰起脖子,一口喝干。喝完他把杯子放回桌上,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,像是要把那句话连同茶一起咽进肚子里。
在后面的旅程中,溯光趁着陈凡的车队在城里休整补给时,常常偷偷来找他。有时是黄昏,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;有时是深夜,只有一轮冷月挂在天边。两人在茶水间或马厩旁低声交谈,像两条暗河在地底下汇合。直到车队渐渐临近圣城,约见才变得稀疏起来。
车队终于走出了绵延的丘陵,视野骤然拉开。陈凡抬头,看见前方的巨型山脉成一个巨大的V字迎面压过来,一边是黑色的山体,陡峭如刀削,岩石上寸草不生;一边是白色的岩壁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通往圣城的路,就藏在那两座山脚交叉处的隧道里,像一扇只向朝圣者敞开的窄门。
在山脚之外,是东大陆最大的城市——东临城。
城墙高耸,城门洞开。但城门前排队的车马远远望去,像一条僵死的长蛇,蜿蜒到视野尽头。马车一辆挨一辆,牛车、驴车、步行的朝圣者混在一起,烟尘弥漫,人声嘈杂。陈凡一行人在城外足足排了三天,才终于挪到了检查点。而后,又去隧道的检查口。
根据规定,只有镇长能代表自己的小镇进入圣城,保镖不得入内。陈凡说明了自己的状况,身份证明丢失,需要进入圣城补办。守卫摇了摇头:这种事以前也有过,正常流程是他们进圣城后找相关部门核实,但眼下朝圣在即,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,没有时间单独给他核实。
陈凡,也被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