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檐角铜铃轻响。沈清鸢在榻上睁开眼,未及起身,便听见外间脚步窸窣,云袖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礼盒都清点过了,六十四抬,样样齐全,只等王妃发话。”
她未应声,只缓缓坐起,指尖抚过枕畔那枚刻着“鸢”字的玉佩。昨日种种如烟浮于心头——炉火微温,茶烟袅袅,他揽她入怀说往后日日如此。如今醒来,不是梦,而是真的已为人妻。
片刻后,她起身梳洗,换上一件月白底绣金线团花的对襟褙子,外罩藕荷色披风,发髻绾成妇人样式,插一支素银簪,不施繁饰,却自有一股端雅气度。镜中女子眉目舒展,再无半分往日怯意。
龙允已在前厅等候。见她出来,目光微顿,随即上前一步,伸手替她正了正披风领口,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她摇头,唇角微扬。
他点头,转身命人启轿。自己并未乘马,而是步行随行于侧,一路护送至府门外。靖安王府的仪仗早已备好,六十四抬回门礼整整齐齐排开,红绸系匣,金漆耀目,引得街巷百姓纷纷驻足观望。
“那是谁家女儿?这般排场!”
“你还不知?是丞相府嫡长女,嫁给了靖安王!今儿回门呢!”
议论声传入耳中,沈清鸢坐在轿内,手指轻轻搭在膝上,掌心微热。这一程路不长,却走得极稳。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、连生母嫁妆都被夺去的孤女,而是堂堂王妃,以尊贵之身归宁母家。
丞相府门前,朱门大启。
沈嵩立于阶前,身穿常服,未着官袍,却神情肃然。身后沈老夫人端坐正堂,手中佛珠轻捻,眼角含笑。两旁仆役列队迎候,鸦雀无声。
轿落,帘掀。
沈清鸢 stepped out,步履沉稳,裣衽下拜:“父亲,祖母,女儿回来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沈嵩连忙上前扶起,仔细打量她面容,见气色丰润,眼神清明,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。他喉头动了动,终是只道一句:“回来就好。”
沈老夫人招手,命人搀她入内。待她走近,老人家伸手握住她的手,从指尖摸到腕上,又抬眼看她眉宇神情,良久方叹:“瘦了些,可精神好了十倍不止。吾孙安好,老身心足矣。”
沈清鸢眼眶一热,低头唤了声“祖母”,再不敢多言。
正堂早已设宴,虽未大办酒席,却也珍馐罗列,果品盈盘。沈嵩亲自主陪,沈老夫人居上首,沈清鸢与龙允分坐两侧。
龙允入座前,先向沈嵩拱手行礼,姿态端正,“晚辈今日随妻归省,叨扰府上,还望岳父大人海涵。”
沈嵩忙道:“王爷言重了。清鸢能得您垂爱,是我沈家之福。”
龙允微微颔首,坐下后并不言语,只执壶为沈嵩斟了一杯热茶,动作恭敬而不逾矩。
沈老夫人见状,笑意更深,忽道:“王爷还记得那年中秋,老身院中桂花盛开,我孙女偷拿了三块糖饼藏进袖里,被你撞见的事么?”
龙允抬眸,眼中掠过一丝温和,“记得。她说怕不够吃,想留一块给我。”
满座皆笑。
沈清鸢脸颊微红,低声道:“那时不懂事……”
“懂事的孩子才不会藏着掖着。”沈老夫人拍拍她手背,“如今你能得这样一个人疼你敬你,我夜里合眼都能安心睡了。”
龙允听着,不动声色地看了沈清鸢一眼,见她低头抿茶,嘴角却悄悄翘起,心中也松了下来。
席间话语不断,多是问起新婚生活是否顺遂,王府规矩是否难适。沈清鸢一一应答,语气平和,不矜不卑。说到龙允亲自盯着厨房备粥一事,沈老夫人更是连声道:“好,好!男人能记这些小事,才是真心待你。”
沈嵩亦频频点头,看向龙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与感激。
午时将尽,宴罢撤席。
沈老夫人命人取来一对羊脂白玉镯,递到沈清鸢手中,“这是你母亲当年出阁时戴过的,我收了几十年,今日交给你,愿你平安喜乐,夫妻同心。”
沈清鸢双手接过,双膝跪地,郑重叩首,“孙女定不负祖母厚望。”
沈老夫人扶她起身,低语道:“你是沈家长女,如今更是国之藩妇,莫忘根脉,亦莫负此身。”
她重重点头,眼中有泪光隐现。
沈嵩站在一旁,看着女儿穿着王妃服饰跪拜祖母,听着邻里孩童在门外嬉闹着唱“沈家姐姐嫁王爷”,忽然觉得这些年来的愧疚有了些许弥补。他曾因偏信柳氏,冷落嫡女;也曾因朝务缠身,疏于顾家。如今见她眉宇间再无阴霾,夫婿敬重有加,家族荣光复振,胸口那一团郁结之气,竟慢慢散了。
龙允立于阶下,见沈清鸢起身,便亲自上前扶她。两人并肩而行,穿过垂花门,走向府门。
临上轿前,沈清鸢回首望了一眼这座从小居住的宅院。正厅匾额高悬,廊下灯笼依旧,只是今时不同往日。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西跨院默默流泪的孤女,而是带着荣耀归来、又被荣耀送出的女儿。
龙允察觉她停步,低声问:“舍不得?”
她摇头,“不是舍不得,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叫‘家’。”
他懂她意思,不再多言,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然后退开半步,目送她登轿。
himself 翻身上马,坐于轿侧,抬手示意启程。
鼓乐再起,仪仗开道。
街市人群围聚,指点赞叹之声不绝于耳。“瞧,那是靖安王亲自送王妃回门!”“沈家出了个好女儿啊!”“听说王爷对她极好,连早膳都亲手安排!”
轿帘微动,沈清鸢透过缝隙望着渐远的丞相府大门,看见父亲仍立于门前未走,祖母也被丫鬟搀扶着站在影壁旁遥望。她轻轻放下帘子,靠在软垫上,闭了闭眼。
阳光照在轿顶,暖意融融。
她想起昨夜他揽她入怀说的话——“往后日日如此,你就信了。”
如今她信了。
不只是信他会回来,更信这一生不会再任人欺凌,不会再孤苦无依。
轿子平稳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龙允骑马随行,始终不疾不徐,保持在轿侧三步之距。风吹动他玄色披风的一角,拂过金丝滚边,映着日光,熠熠生辉。
城南转东华街,行人渐稀。
前方靖安王府已遥遥可见,朱门巍峨,飞檐挑角,守卫肃立。再过一刻,他们就将回到那个属于他们的家。
沈清鸢伸手探入袖中,摸到那对玉镯冰凉光滑的表面。她没有拿出来看,只是静静握着,仿佛握住的是母亲的遗泽,是祖母的期盼,是父亲迟来的疼爱,也是这个家重新给予她的温暖。
轿子缓缓停下。
龙允下马,亲自掀起轿帘。她抬眼看去,他站在光里,面容沉静,眼神温柔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,伸手搭上他的掌心,借力起身。
双脚落地那一刻,她挺直脊背,不再回头看一眼来路。
身后是荣耀归处,眼前是安稳余生。
他牵她步入府门,侍从无声退避,庭院寂静,唯有檐下风铃轻响。
暮色将染天际,晚霞铺满半空。
她站定,仰头看他。
他也低头望她,目光交汇,无需言语。
这一刻,她不再是丞相府受尽委屈的嫡长女,也不是复仇路上步步为营的孤勇者。她是他的妻,是这王府的主人,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被人称一声“王妃”的女人。
他抬手,拂去她鬓边一缕碎发。
“累不累?”他问。
“不累。”她答。
他点头,牵她往内院走去。
沿途灯火次第点亮,照亮归途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将至。
屋檐之上,一轮明月悄然升起,清辉洒落,覆满庭前青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