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自茜纱窗外斜照进来,落在床沿的织金绣边上,映出一片暖黄。沈清鸢睫毛轻颤,缓缓睁开眼,鼻尖嗅到一丝熟悉的梅花熏香,混着晨露般的清爽气息。她动了动身子,肩头还倚着一个温热的臂膀。
龙允侧身躺着,半睁着眼,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了,他未说话,只将手从她腰后抽离,轻轻替她理了理散在枕上的发丝。他的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什么,指尖滑过她耳侧时顿了顿,才收回手。
“睡得好?”他低声问,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。
她点头,唇角不自觉扬起,“比昨夜安稳。”
他轻“嗯”一声,抬手抚了抚她眉心,确认那里再无紧蹙的痕迹。随即撑身坐起,顺手拉过外衫披上,动作利落却不急促。
她也跟着坐起,被褥滑落至腰间,露出中衣领口处的一圈细密绣纹——是云袖昨夜连夜补好的鸳鸯交颈图样,针脚细密,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。
“我来帮你。”她说着便要下床。
龙允回头看了她一眼,眸光温和,“不急。热水已备好,你慢些梳洗。”
话音落下,他亲自走到门边,拉开一道缝隙,对外道:“送水进来,其余人退下。”
门外脚步轻响,两个婢女抬着铜盆入内,放下热水后无声退去。云袖跟在最后,手中捧着一套素青色对襟襦裙,轻步上前,放在床畔小几上。
“王妃,这是今早新熨的衣裳,您瞧可合心意。”她低声道,语气恭敬中带着亲近。
沈清鸢接过衣裳摸了摸料子,触手柔软,“很好,就这件。”
云袖应声退至屏风外等候。
龙允站在原地未动,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,等她示意。她抬头看他,笑了笑:“你先出去吧,我自会叫人。”
他顿了顿,终是转身走向外厅,“我在前堂等你用膳。”
帘幕落下,室内只剩主仆二人。
云袖走进来,扶她下床,一边打水拧帕,一边低语:“王爷一早就起来了,亲自盯着厨房备粥,说您喜欢莲藕熬得软烂些的口味。”
沈清鸢擦脸的手微微一顿,笑意更深。
“他还记得。”
“何止记得。”云袖抿嘴一笑,“昨夜您睡熟后,王爷守了半个时辰才歇下。今早鸡鸣前就醒了,一直看着您,没敢翻身。”
沈清鸢垂眸,指尖抚过袖口那对小小的鸳鸯,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没有再多言,任由云袖为她梳头挽髻,插上一支白玉簪。妆成之后,她起身整衣,缓步走出寝殿。
前厅早已摆好早膳。八仙桌上两副碗筷相对而设,中间一道莲藕粳米粥冒着热气,旁边配着四样小菜:腌笋丁、酱瓜丝、豆腐乳、桂花糖藕。皆清淡爽口,无一重味。
龙允已换下婚服,穿一身玄色常服,袖口滚银线暗纹,腰束玉带,神情依旧冷峻,却少了平日的肃杀之气。
见她进来,他起身让座,“饿了吧?”
“有点。”她坐下,接过他递来的汤匙。
他亲自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放入她碗中,“慢点吃,不够还有。”
她低头喝了一口,温润入喉,正是她惯常喜欢的味道。
两人用膳间并无多语,但气氛并不冷清。偶尔目光相触,彼此都懂对方意思。云袖立于一旁添茶递巾,也不似往日在他人府中那般拘谨,反倒透着几分自在与安心。
待两人用罢,婢女撤下碗碟,换上清茶。
龙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忽道:“今日不必理事,你想做什么都可。”
她抬眼,“王府事务……”
“账册明日再看。”他打断她的话,语气不容置疑,“今日是你在我府中的第一日,我不许你累着。”
她张了张口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这才满意,放下茶盏,“若想走动,园子里花开得正好。西院有株绿萼梅,是我去年命人从江南移栽的,你从前说过喜欢。”
她怔住。
那是前世某年春日,她在御花园赏梅时随口提过一句。那时他站在三丈之外,披甲执剑,听到了,却未曾回应。
如今他竟记了这么多年。
她喉咙微紧,低头喝茶掩饰情绪。
片刻后,她起身,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他立刻起身陪行,“我带你去。”
两人并肩穿过回廊,云袖远远跟在后面,不多不少隔了五步距离。沿途仆妇见礼,皆垂首敛息,不敢高声。
绿萼梅果然开得正好,枝干虬劲,花色清幽,花瓣薄如蝉翼,在晨光中泛出淡淡青光。树下设一张石桌两把藤椅,桌上还放着一副未收的棋盘,黑白子各占一方,似有人曾在此对弈。
“这是你下的?”她走近细看。
“偶来此处静思,随手布了几局。”他答,“你喜欢下棋?”
“略懂。”她笑了笑,“从前祖母教过。”
“那改日陪我下一局。”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输的人,罚抄《诗经》一篇。”
她笑出声,“你还真当自己是夫子了。”
他看着她笑,眼角微动,忽然伸手拂去她发上一片落花。
“你笑起来,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朵梅都好看。”
她脸上一热,别过头去。
三人绕园一周,途经池畔、亭台、药圃,每处皆整洁有序,不见杂草杂物。沈清鸢一路细细看过,心中已有计较,却不急于开口。
回到主院偏厅,管事嬷嬷已在候着,捧着账册与名册,准备交接中馈。
龙允看了一眼,对她说:“你要忙,我去书房处理些文书。”
她点头,“你去吧。”
他临走前又叮嘱:“若有不懂处,唤我即可。”
她笑着摇头,“我能应付。”
他这才离去。
管事嬷嬷姓陈,五十上下年纪,面容端正,语速平稳,汇报时条理清晰,却有意无意加快节奏,术语夹杂,似在试探新主母是否听得明白。
沈清鸢端坐主位,一手托腮,静静听着,面上无甚表情,直到对方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东院炭房每月采买两次,西跨院却三次,两地人数相当,为何如此?”
陈嬷嬷一愣,“这……或因西院地势低洼,湿寒些。”
“可据我所知,西院去年已铺了地龙,取暖更甚东院。”她继续问,“还有,厨房每日购鲜鱼二十斤,可府中人口不过三十,且王爷素来少食荤腥,这些鱼去了何处?”
陈嬷嬷额角微汗,“兴许……是备用损耗。”
“第三项。”沈清鸢翻开一页,“胭脂坊每月支银八两,说是供日常所需,可我昨夜查过妆匣,王府并无定制香粉,这些钱究竟流向何处?”
连问三句,一句比一句精准,陈嬷嬷再难搪塞,只得低头认错:“是老奴疏忽,未能详加核查,请王妃责罚。”
沈清鸢并未动怒,反而笑了,“你不必怕。我知你是老人,忠心耿耿。只是今后账目须明晰,三日一报即可,不必长篇大论。若有重复采买,一律合并;若有虚报冒领,一经查实,绝不姑息。”
她说得温和,语气却坚定,既不失威严,又留余地。
陈嬷嬷连忙应下,“是,老奴明白。”
退下前,她躬身道:“王妃明察秋毫,老奴佩服。”
沈清鸢颔首,目送其离开。
云袖在一旁轻叹:“这些人总算知道厉害了。”
“不是厉害。”沈清鸢摇头,“是规矩。王府不同于相府,我不能靠打压立威,只能以理服人。”
云袖点头称是,随即想起一事,“对了,嫁妆箱笼还在西厢房堆放着,要不要现在整理?”
“去吧。”她起身,“我也该熟悉自己的东西了。”
两人来到西厢,打开十余口红漆樟木箱,里面层层叠叠装着衣物、首饰、书册、绣品等物。大多保存完好,唯有最底层两箱因搬运途中沾了雨露,部分绣帕、荷包略有潮气,边缘已泛黄。
云袖急道:“这可如何是好?这些可是小姐亲手绣的,若是被人瞧见……”
“怕什么。”沈清鸢蹲下身,取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,轻轻抚平,“旧了就翻新,坏了就重做。东西会坏,心意不会丢。”
她吩咐取来新樟木箱,亲自分类收纳。云袖见状,也不再焦急,跟着一起动手。
正忙碌间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龙允走了进来,见两人蹲在地上整理箱笼,眉头微皱,“怎么亲自做这些?让下人来便是。”
“不过是些私物,我自己清楚。”她抬头看他,笑意盈盈,“再说,你也别总把我当娇客。”
他走近,弯腰拿起一件绣衣,“这件鸳鸯补子……是你及笄那年绣的?”
她惊讶,“你还记得?”
“那日你在园中赶绣,手指扎破了也不停。我说你何必如此认真,你说这是送给母亲的生辰礼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后来那件衣服没能送出。”
沈清鸢默然。
前世,她母逝后,继母柳氏将此衣扔入火盆烧毁,还讥讽她“死人不配穿活人做的衣”。
如今这件,是祖母悄悄命人重绣的,一针一线皆复原旧样。
“它回来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龙允将衣服小心放入箱中,又拾起一只绣鞋,“这双……也是你做的?”
“嗯,本想送你,可惜当年没敢拿出手。”
他抬眼看她,眸光深邃,“现在可以了。”
她脸颊微红,低头继续收拾。
他却卷起袖子,蹲下身帮她们一起归整,“这件放上面,易取;那些受潮的,晾晒后再收。”
云袖睁大眼,不敢相信靖安王竟亲自动手整理箱笼。
可他神色自然,毫无勉强,一边分类一边问:“还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?”
沈清鸢笑,“等你全看完,怕是要后悔娶我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我只会庆幸,终于等到这一天。”
三人说说笑笑,半个时辰过去,箱笼尽数整理完毕。云袖将重要物件登记入册,沈清鸢则把一枚刻着“鸢”字的玉佩放入贴身荷包。
午后阳光渐暖,洒满庭院。
她坐在廊下小憩,手中握着一杯热茶,望着远处飞过的燕子出神。龙允处理完文书回来,见她独自坐着,便走过来坐下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头看他,“只是觉得……这一日过得太顺,倒有些不真实。”
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发顶,“往后日日如此,你就信了。”
她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闭上眼,“你说过,只要我在等你,你就一定回来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他低声道,“也会做到。”
她不再说话,只将脸贴得更紧些。
暮色渐染天际,晚霞如锦,铺满半边天空。云袖送来晚间要用的衣物,又低声禀报:“明日回门礼单已备妥,只等王妃过目。”
沈清鸢点头,“待会儿我看看。”
龙允听见“回门”二字,抬眼看向她,“明日想去多久?”
“午时出发,申时前回。”她说,“不想在外太久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道,“送到门口,不进内堂。”
她笑,“你是靖安王,哪能陪你岳父喝茶叙话。”
“我是你丈夫。”他纠正,“陪你回家,天经地义。”
她不再推辞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依偎着看夕阳西沉,云袖立于阶下,手中捧着礼单,脸上满是欣慰。
这一天没有惊涛骇浪,没有权谋算计,没有仇怨纷争。只有晨起相伴、共膳同游、理事整物、笑语盈庭。
她曾以为,这一生再难拥有寻常女子的安稳日子。
可如今,她有了。
炉火微温,茶烟袅袅,晚风拂过檐铃,发出清脆一响。
她仰头看他,眼中含光。
他低头吻她发顶,手臂收紧。
屋外,夜色初临。
屋内,灯火可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