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西跨院书房的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案上那张“待其自投罗网”的纸角微微翻动。沈清鸢站在灯下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笔时的微僵,但她已不再看那张纸。她知道,光有决心不够,还需布局;光有智谋也不够,还得有人同行。
云袖推门进来时脚步很轻,手里端着一盏新换的油灯。她将旧灯取下,把新灯放在案头,火苗跳了两下,照见沈清鸢眼底沉静如水的光。
“小姐,林姑娘来了,在外厅候着。”云袖低声说。
沈清鸢点头:“请她进来。”
不多时,帘子掀开,林婉儿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月白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,未施脂粉,却更显清雅。她进门便朝沈清鸢颔首:“这么晚还来扰你,是我冒失了。”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沈清鸢示意她坐下,“有些事,我需与你商议。”
云袖关紧门窗,又去廊下守着,确认无人靠近后才回身立于门侧。三人围坐案前,烛火映在脸上,光影分明。
沈清鸢先开口:“昨夜我查出有人假冒匠人混入府中,借修墙之名踩点,实则打探婚仪安排。他们问的是聘礼何时进府、走哪条路、由谁护送——这不是寻常探听,是冲着毁我名声来的。”
林婉儿眉头微蹙:“可这等事若真做成,牵连的是整个相府。谁会冒这个险?”
“柳氏虽已被发配江宁,但她外亲未散,党羽仍在。”沈清鸢语气平缓,“他们不敢明面动手,便想趁大婚之日闹出丑闻,让我失仪于宾客之前,让靖安王面上无光,甚至动摇婚约。”
林婉儿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般阴毒……你是打算报与王爷知晓?”
“不。”沈清鸢摇头,“这一战,我要自己打完。”
她目光扫过二人:“我不想靠任何人出手替我扫清障碍。前世我信错了人,依错了势,最后落得家破人亡。今世不同了。我要亲手斩断每一根伸向我的黑手,要让所有人知道,沈清鸢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,而是执棋之人。”
云袖抿唇不语,眼中却有光闪动。她早知小姐变了,却不知她已坚韧至此。
林婉儿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那你打算如何应对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沈清鸢取出一张素笺,铺在案上,“我会放出一条假消息,让他们以为掌握了关键情报,从而暴露更多同党。”
她提笔写下几行字:
**王府聘礼将于大婚前三日秘密入府,由西角门接入,仅六抬,皆藏贵重之物,夜间行事,不惊动旁人。**
写罢,她将纸推至中间:“这条消息必须传出去,但不能显得是我故意放风。它得像一句无意泄露的私语,越自然越好。”
云袖立刻明白:“我可以安排阿秀在井台边洗衣时‘听’来这话,再传给厨房婆子。那些人最爱嚼舌根,不出半日就能传遍外院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鸢点头,“你再叮嘱她,说话时要压低声音,做出怕被人听见的样子。越是遮掩,越让人信以为真。”
林婉儿思索片刻,道:“我在城南林府明日设赏花宴,几位常来往的贵女都会到场。我可以‘不经意’提起一句,说听母亲讲起,清鸢姐姐为避是非,连聘礼都要悄悄送入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沈清鸢嘴角微扬,“贵女圈口耳相传最快,一句闲话能变作十种说法。她们不会想到这是陷阱,只会当趣谈议论。而那些探子耳目,正等着这样的‘内幕’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心意相通。
沈清鸢继续道:“消息传出后,敌方必会有所动作。他们若真信了,就会派人盯住西角门,甚至可能提前布置人手拦截所谓‘秘密聘礼’。那时,我们的人已在暗处看着。”
“谁去盯?”云袖问。
“你调两个可靠的老仆妇之子,扮作杂役混入外院。”沈清鸢道,“一人守西角门附近,记下所有可疑面孔出入时间;另一人去恒源当铺周边蹲守——若有人急于变卖金银器皿,必是得了赃物准备脱手。”
“要不要通知门房那边配合?”林婉儿问。
“不可。”沈清鸢摇头,“一旦打草惊蛇,他们便会收手。我们要让他们觉得一切如常,觉得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所有情报每日傍晚汇总一次,放入西跨院夹墙暗格。钥匙在我这里,只有云袖和我知道位置。你们二人之外,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情。”
云袖郑重应下。
林婉儿也点头:“我明日赴宴后便归府,不再多言此事。只做无意提及,绝不追根问底。”
沈清鸢望着二人,心中稍定。她不再是孤身一人。有忠仆在侧,有挚友相助,这场局,才能真正布成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她说,“那个查验周某出入的门房小厮李五,连续两日值岗,且登记疏漏。他未必是主谋,但极可能是突破口。查他近三日是否曾与灰衣男子接触,家中是否有不明收入,兄弟父母是否仍在府中当差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云袖记下,“我会让春桃以核对采买账目为由,去他家中走一趟。”
“不必急。”沈清鸢道,“先让他放松警惕。等他们以为消息已传回,行动在即,再一举揭破。”
三人又商议细节良久,直至三更鼓响,才各自散去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云袖便带着阿秀去了东厢廊下的井台。晨雾未散,石板湿滑,几个粗使婆子已开始汲水洗衣。
阿秀蹲在井边搓洗一件青缎披风,动作熟练。云袖站在不远处,假装整理竹篮里的衣物,实则留意四周动静。
不多时,厨娘张婆子拎着两只木桶走来,一边打水一边叹气:“这阵子府里规矩严得很,连灶房添块柴都要报账,真是……”
阿秀抬头笑了笑:“可不是嘛。不过听说也是为了稳妥。昨儿夜里我路过西跨院窗下,听见小姐跟嬷嬷说话,说是怕正门招眼,聘礼要悄悄走角门进来呢。”
张婆子手一顿:“真的?”
“我亲耳听见的。”阿秀压低声音,“说是大婚前三日就送,只六抬,都是要紧东西,夜里进,不让外人知道。”
张婆子眼睛一亮:“难怪最近巡防加了人……原来是为了这个。”
她匆匆打满水,提桶就走,嘴里还念叨:“这事可得告诉老刘,他儿子在外院当差,兴许能得个差事。”
云袖低头掩住笑意,默默将竹篮提走。
与此同时,城南林府花园内,牡丹初绽,香气袭人。林婉儿携几位贵女游园赏花,谈笑晏晏。
席间有人说起近日京中传闻,称沈家嫡女婚事排场极大,只怕惊动六部官员。
林婉儿轻叹一声:“你们哪里知道她的难处。我昨日还见她熬夜核账,说是怕出纰漏。她跟我说,如今最怕的就是惹是非,连聘礼都不敢走正门,要分批悄悄送呢。”
崔家三娘好奇追问:“当真?怎么个悄悄法?”
“我也不清楚。”林婉儿摇头,“母亲提了一句,说是怕人眼红,惹出事端。具体怎么安排,她也没细说。”
裴家六小姐笑道:“难怪这几日西角门总见生面孔进出,原来是为此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不过半日,消息便如风般传开。
到了午间,已有小厮在外院赌坊赌桌上嚷嚷:“听说了吗?沈家要偷接聘礼!六抬宝贝,夜里从侧门进,谁能抢到算谁的!”
这话不知被谁听了去,很快便有人开始打听西角门夜间巡防情况。
而这一切,皆落在沈清鸢布下的眼线之中。
傍晚时分,一名年轻仆役模样的男子溜达到西角门附近,装作歇脚喝水,实则频频张望门内动静。守门老丁眯眼打量他几回,见其衣着普通、言语无奇,便未多管。
同一时间,另一名男子出现在恒源当铺门前,徘徊良久,似在等人。
这些情形,都被暗中监视之人一一记下,于戌时末刻汇成简报,交至云袖手中。
云袖回到西跨院,将两张纸条放入一只空药匣底部,再覆上一层陈皮片,亲自送入书房。
沈清鸢正在灯下翻阅《内院执事轮值表》,接过药匣打开,取出纸条细看。她看完一张,放下,再看第二张,神情始终平静,唯有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,像是标记某个名字。
“李五今日申时离岗半个时辰,去过东市茶摊。”她低声念道,“与一名灰衣男子共饮一壶粗茶,中途曾递过一个小布包。”
云袖道:“应该就是交接情报了。”
“还有那个在当铺外转悠的,姓赵,是柳氏堂兄林德海的远房表亲。”沈清鸢合上纸条,“看来他们已经开始串联了。”
“我们要不要现在动手?”云袖问。
“不急。”沈清鸢摇头,“他们只是传信的,幕后之人还没露面。我们现在抓人,不过是打掉几条腿,伤不到筋骨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。夜色浓重,府中灯火稀疏,唯有西角门方向隐约可见人影晃动。
“让他们继续传话,继续布置。”她说,“等他们觉得胜券在握,等他们调动所有人手,等他们以为我们毫无防备——那时,才是收网之时。”
云袖静静听着,忽然觉得小姐的身影在灯下拉得很长,像一把藏于鞘中的剑,不动则已,动则必见血。
三日后,辰时。
沈清鸢坐在西跨院书房中,手持最新一份简报。纸上写着:
**昨夜亥时,西角门附近发现三名陌生男子徘徊,形迹可疑;
恒源当铺伙计称,有人询问能否典当赤金莲花簪一对,疑为王府聘礼之物;
李五今晨请假称母病,实则前往城西破庙,与灰衣男子密谈逾半个时辰。**
她看完,将纸条折好,放入夹墙暗格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云袖进来禀报:“林姑娘遣人送信,说贵女圈已有传言,称沈家聘礼已被盯上,恐有劫数。”
沈清鸢点头:“很好。”
她起身走到妆匣前,打开底层抽屉,取出一只小布袋,解开一看,里面是一枚铜钱,边缘刻着一道浅痕。
这是她三年前留给自己的信物,那时她尚不知人心险恶,只盼家人安康。如今她用它做了另一件事——标记内应。
她将铜钱重新封好,交给云袖:“送去给春桃,让她悄悄放进李五母亲房中的香炉底下。若他回来查看,便是确凿证据。”
云袖接过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鸢叫住她,“告诉春桃,做完此事后立即换班,不要再接触任何相关人等。我们的人,一个都不能折。”
“是。”
云袖离去后,沈清鸢重新落座,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:
**敌已入局,静待其动。**
她搁下笔,吹灭蜡烛,屋内陷入昏暗。
窗外星光洒落,映在地砖上,斑驳如棋盘。
她坐在那里,纹丝不动,仿佛已与这夜色融为一体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四更天了。
府中万籁俱寂,唯有她这一处,依旧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