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鸢踏入花厅时,天光已大亮。檐下铜铃轻响,风穿过回廊,吹动案上纸页一角。她落座于主位,指尖抚过账册封皮,昨夜春桃通报的闹剧余波未平,东厢院瓷器碎裂声犹在耳畔。但她面上无波,只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,热气袅袅升腾,映得眉眼沉静。
云袖立于侧旁,垂手低语:“方才厨房送了早膳来,说是沈二姑娘那边今晨没动筷,砸完东西便闭门不出。”
沈清鸢点头,翻开账本第一页,笔尖蘸墨,开始核对采买清单上的细项。昨日布匹出入、炭火用量、米粮损耗皆已归档,条目清晰。她一笔一划勾画,动作利落,不因家宅琐事分神。片刻后,合上册子,声音平稳:“让她闹去。府规既立,便不容动摇。”
话音刚落,云袖忽上前半步,压低嗓音:“小姐,有件事……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沈清鸢抬眼。
“昨夜厨房几个婆子闲谈,说前日傍晚,西角门外头有个生面孔蹲守,问巡防的小厮可曾见王府车驾进出,又打听聘礼何时入府,言语间带着江北口音,与柳氏老家相近。”
笔尖顿住。
沈清鸢缓缓放下狼毫,目光落在桌角那方青瓷笔洗上,水色澄澈,倒映出她一双清明眸子。她不动声色,只问:“还有谁听见这话?”
“是灶下烧火的张婆子听见的,转头告诉了她侄女——如今在浆洗房当差的阿秀。阿秀素来老实,不敢张扬,只悄悄同我说了。”
“可知那人长相?”
“三十上下,灰袍短打,背微驼,左手缺了半截小指。”
沈清鸢记下了。
她起身离座,缓步走向窗边。庭院中新栽的海棠枝条舒展,嫩叶初成,阳光洒在青砖地上,斑驳如碎金。她望着那一片安静景致,语气却冷了几分:“柳氏虽被发配江宁庄子,可她的根,未必断尽。”
云袖心头一紧:“小姐是说……她外亲还在暗中联络旧仆?”
“不然呢?”沈清鸢冷笑,“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,专挑相府外围探听婚事动静,还刻意提起‘聘礼路线’,这不是冲着我来的,又是为何?”
她转身,眸光锐利:“他们不甘心罢了。以为继母去了,便可偃旗息鼓?殊不知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,便是死灰复燃之机。”
云袖咬唇:“要不要禀告靖安王府?或是请墨影大人派人查访?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鸢摇头,“此事起于内宅,牵连旧党余孽,若贸然惊动王府,反倒显得我连自家后院都护不住。况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龙允已为我做了太多。这一战,我要亲手了结。”
她说完,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几个名字:张婆子、阿秀、西角门值夜小厮李五、采办刘妈。随即唤来贴身丫鬟夏荷,命其即刻传话,请这几位明日一早到西跨院偏厅候见,只道是查验春季采买账目,不得延误。
夏荷领命退下。
沈清鸢又转向云袖:“你去寻几位老成可靠的嬷嬷,都是祖母当年留下的人,忠心经得起验。不必明说缘由,只让她们留意夜间墙根动静,尤其是西角门至后巷一带。若有陌生面孔徘徊,记下衣着特征,再报与我。”
“要不要加派巡查?”
“不可。”沈清鸢否决,“我们掌中馈,管的是内务人事,巡防卫戍仍归府中总管调度。若擅自增防,反惹人疑。只需借日常事务掩护,悄然布眼。”
她停顿片刻,补充道:“从今日起,西角门巡查看守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,改由我亲自点名抽调人手。名单由你拟定,选那些父母兄弟皆在府中当差的家生子,根基稳,不易被收买。”
云袖应下,正欲退下,又被叫住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沈清鸢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薄纸,展开铺于案上,正是前日整理的《可疑人员名录》。她用朱笔圈出“刘婆子”三字——此人原是柳氏陪嫁,三年前随林德海一同落网,本该充作苦役,却不知何故未见官文记录。
“你派人去刑部档房查一查,刘婆子是否真已押解出京。若无文书备案,则极可能被人中途截走,藏匿在外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另外,这几日凡是从外头进来的货品、信件、赏赐之物,一律先送至偏院查验。尤其是送往我屋里的物件,哪怕是一盒点心、一方帕子,也必须经你之手拆封过目。”
云袖一一记下,退出房门时脚步轻而稳。
沈清鸢独坐灯下,窗外日影渐移,照在她半边肩头。她翻出一本旧档,乃是去年腊月出入相府的杂役登记簿。一页页翻过,指尖忽然一顿。
三日前,确有一名“修缮匠人”登记入府,称奉工部之命,前来修补西角门附近一段塌陷墙基。此人姓周,籍贯淮安,左手指残缺——与云袖所报特征吻合。
更巧的是,当日值岗的小厮恰巧轮休,顶替之人名叫赵二,乃是从外院临时抽调,并非固定巡防。
沈清鸢将这两处折角标记,放入待查夹册中。
她站起身,推开窗扇。春风拂面,带来一丝湿润泥土气息。远处传来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,几名粗使婆子正在清理庭院落叶。一切看似如常,井然有序。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滋生。
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,柳氏第一次偷偷转移她生母留下的田契时,也是这般悄无声息。那时她懵懂无知,任人宰割。如今她已不同。她不会再让任何人,借着黑夜与谎言,一步步蚕食她的安稳。
她取来一只素笺,提笔写下:“查周姓匠人身份背景,核查赵二当值记录,追查其近三日行踪。”字迹简洁有力,无多余修饰。写罢,折成方胜,交由隐秘渠道送出。这是她私设的一条情报线,仅限少数心腹知晓,专用于追查府外异动。
暮色渐浓,晚霞染红半边天际。
沈清鸢批完最后一份文书,写下“收支平衡,暂无异常”八字,合上册子。她起身踱至镜前,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。眉目依旧清丽,眼神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冷硬。她伸手抚过鬓角,那里曾有一道浅疤,是前世被沈清柔推倒撞在桌角所致。如今早已愈合,不留痕迹。
可有些伤,不在皮肉,而在骨血。
她收回手,低声自语:“你们既然不肯安生,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次日清晨,天光微明。
沈清鸢照例起身梳洗,穿一件藕荷色褙子,外罩浅青比甲,打扮一如往常。她用过早膳,正准备前往账房查看新到布匹清单,忽听门外脚步急促。
春桃匆匆进来:“小姐,不好了!东厢院那边……沈二姑娘砸了房里的瓷器,说是您克扣她的用度,要闹到老爷跟前去!”
沈清鸢眉头微蹙,手中茶盏轻轻放下。
她没有立刻动怒,也没有慌乱,只缓缓抬起眼,看向窗外。
晨光洒在庭院青砖上,映出一道斜长光影。一只麻雀落在檐角,啄了两下瓦片,扑棱飞走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语气平静:“让她闹去。我去看看。”
她迈步出门,脚步稳健,裙裾轻扬。
袖中锦囊微沉,玉雁贴着手臂,温润依旧。
到了东厢院,只见屋内一片狼藉。瓷片散落满地,一只描金缠枝莲纹瓶碎成数块,碎片溅至床沿。沈清柔坐在床边,脸色苍白,双眼泛红,身旁站着两名怯生生的丫鬟。
“姐姐好大的威风!”她一见沈清鸢进门,立即站起,声音颤抖,“脂粉银减了三钱,连一支新制胭脂都不够买!你这是存心羞辱我,是不是?!”
沈清鸢扫视一圈,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只尚未拆封的胭脂盒上,淡淡道:“前日尚仪局送来的新品‘醉霞红’,每人一份,你也得了。厨房每日供你甜汤两碗,绣房为你新裁春衫三套,哪一项少了?”
“可那是例份!”沈清柔咬牙,“我娘在时,每月脂粉银是你的两倍!如今你掌权,就这般苛待庶妹,不怕人笑话丞相府刻薄无情?”
“你母亲在时,挪用嫡长女嫁妆填补私账,伪造印信盗卖田产,这些事,你要不要也当众说说?”沈清鸢语气依旧平稳,却字字如刀,“至于例份——《新例十条》写得清楚:未及笄少女,脂粉用度不得超过月银一成。你若不服,可当面向父亲陈情。若无异议,便按规行事。”
沈清柔嘴唇发抖,还想争辩,却被沈清鸢一眼盯住,终究不敢再说。
“今日之事,我不追究。”沈清鸢转身欲走,“但若再有砸物喧哗之举,便削去本月所有份例,罚抄《女诫》十遍。”
她走出房门,身后寂静无声。
回到西跨院,她径直走入书房,召来负责外购的采办刘妈。
刘妈五十出头,满脸褶皱,手脚麻利,已在府中当差二十多年。她屈膝行礼:“大小姐唤奴婢来,可是要查这个月的绸缎单子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鸢递过账册,“你经手的每一笔采买,我都信得过。只是近日风声不太平,有人在外头打听王府聘礼进出路线,我不得不谨慎些。”
刘妈脸色一变:“竟有这种事?!”
“所以我特地问问。”沈清鸢语气温和,“这几日可有生面孔搭话?或是有人递条子、塞银钱,打听府中动静?”
刘妈低头思索片刻,忽道:“倒是有桩小事……前日我去恒源当铺赎一件旧料,碰见个灰衣汉子,问我认不认识相府的人,能不能通个消息,说他有个亲戚想进府当差。”
“什么亲戚?”
“说是他表弟,会泥瓦活儿,前几日才接了修墙的差事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好像……姓周。”
沈清鸢眸光一闪。
“你还记得那人身形样貌吗?”
“三十上下,背有点驼,左手……”刘妈忽然一顿,“哎哟!左手少半截小指!”
沈清鸢不动声色,只道:“多谢你提醒。这事你莫对外说,若再遇见那人,只装作不知,回头立刻报我。”
刘妈连连点头退下。
待人走后,沈清鸢提笔在纸上写下:“周姓匠人,淮安籍,缺指,受雇修墙,疑似与外围探子勾连。”又在下方添一句:“查恒源当铺近期是否有大宗赎当记录,尤其涉及柳氏旧物者。”
她将纸条封入信封,交给云袖:“送去给张妈妈,让她亲自跑一趟。”
云袖接过,低声道:“小姐,咱们是不是已经摸到线索了?”
“只是开始。”沈清鸢望着窗外,“他们敢伸手,就不怕我斩下去。”
傍晚时分,西角门附近巡查频次悄然增加。两名家生子扮作闲逛仆役,在墙根来回走动;一名老嬷嬷提着灯笼,假意寻找丢失的针线筐,在巷口逗留良久。
沈清鸢坐在灯下,手中握着一张刚记下的“可疑人名清单”。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,上面列着十余个名字:周某、赵二、刘婆子、灰衣男子、淮安口音妇人、恒源当铺伙计……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条可能通向阴谋的线索。
她凝视良久,终于提笔,在最上方重重写下四个字:**斩草除根**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风穿过庭院,吹动檐下铜铃,一声轻响,旋即归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