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日本回来之后,在家躺了三天。不是累,是——怎么说,是身体太正常了,正常到不习惯。以前我是透明的,能看见自己的命火在转,像看一场永不停歇的烟花。现在我是实的,肉色的,照镜子只能看见一张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的脸,眼袋很重,嘴角往下耷拉,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。
“笑天,下楼遛遛弯。老在家躺着,骨头都锈了。”妈站在卧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。
“妈,您拿着擀面杖干嘛?”
“做面条。晚上吃炸酱面。”她把擀面杖在门框上敲了敲,“你快起来,别占着床。”
我起来,穿上外套,走出门。电梯下到一楼,走出单元门,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小区不大,六栋楼,中间有一个小花园,有滑梯、秋千、跷跷板,还有几张石桌石凳。下午四点多,太阳偏西,花园里有几个老头在下棋,几个老太太在聊天,还有几个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。
一切正常。
我走到石桌旁边,看老头下棋。红方已经输了,黑方的车马炮全过河了,红方的老帅光着膀子,像一只待宰的鸡。老头们吵得很凶,但不是真吵,是那种下棋人的吵——嘴上不饶人,手里让三子。
“老张,你这臭棋篓子,马走日,象走田,你马走田了!”
“我没走田!你看错了!”
“我看了五十年棋,能看错?”
我笑了笑,转身往滑梯那边走。几个小孩在玩,三四岁的样子,胖乎乎的,脸上沾着泥巴和饼干渣。一个小女孩从滑梯上滑下来,屁股着地,笑得咯咯的。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哪个不对?
我数了数。小孩。三个。一个男孩,两个女孩。不远处还有一个婴儿车,车里躺着一个婴儿,大概一岁,在啃自己的脚趾头。一共四个孩子。小区有多少户?六百户。六百户人家,只有四个孩子在楼下玩?今天是周末。周末下午,应该有更多孩子。
我走到那个婴儿车旁边,往里看。婴儿不啃脚趾头了,抬头看着我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亮,但亮得不正常——不是健康的那种亮,是玻璃珠子的那种亮,后面什么都没有。他的嘴在动,不是吃手,是——是在说什么。很小声,我听不清。
“你说什么?”我蹲下来。
婴儿的嘴型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蹦。我看了三遍,看懂了。他说的是——“救——我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婴儿车的旁边坐着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在玩手机。她是婴儿的妈妈。她没听见,也没看见。她只是低头刷手机,刷得入迷。
“大姐,您的孩子——”
“嗯?”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婴儿,“怎么了?”
“他说‘救我’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尴尬,“不可能的,他才一岁,还不会说话。”她把婴儿从车里抱起来,在怀里颠了颠,“宝宝,叫妈妈。妈妈。”婴儿看着她,没张嘴。他的眼睛从玻璃珠子变成了正常的黑眼睛,亮亮的,有光。他看着妈妈,笑了。笑得很可爱。
“你看,他不会说话。”女人把婴儿又放回车里,继续刷手机。
我站在婴儿车旁边,看着那个婴儿。他的眼睛又变了——从正常变成玻璃珠子。他在看我。嘴又在动。这次我直接读出来了:“救——我——妈——妈——也——是——”他的嘴型停了。不说了。婴儿车的轮子自己动了。车往前滑,慢慢滑,滑向花园的角落。那里有一棵槐树,很粗,树干上有一个洞,不大,拳头大,黑漆漆的。婴儿车滑到洞前面,停了。
我跑过去,把婴儿车拉回来。婴儿车很轻,里面是空的。婴儿没了。车轮还在转,但车里没有婴儿。我低头看那个洞——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但我的右眼看进去了。右眼看时间。洞里的时间是——1990年。三十年前。婴儿在洞里。在三十年前。他的身体在一岁,他的命在1990年。被什么东西拽进去了。
身后传来女人的尖叫。“我孩子呢!我孩子呢!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我总不能说“你孩子掉进时间洞里了”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洞。洞里有风,凉的,湿的,带着一股奶腥味。风里有声音——婴儿的哭声,很多婴儿的哭声,从洞里传上来,像一首合唱。
花园里下棋的老头不吵了。聊天的大妈不聊了。滑梯上的小孩不滑了。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洞。洞在变大。从拳头大变成碗口大,从碗口大变成脸盆大。黑漆漆的,像一只眼睛。它在看我们。它在看这座小区。它在看这座六百户、两千多人的小区。两千多人里,有多少是小孩?我数不出来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洞在吃小孩。吃了多少?不知道。但我面前的婴儿车里,已经空了。
手机震了。一条短信,温伯言的。【黄笑天,你楼下公园的洞,是第七个。前六个在平木村、柳河镇、封门村、鳌太线、罗布泊、长白山。这是第七个,也是最深的一个。它的根在1990年。它的嘴在2019年。它吃的是新生儿的命。你查过资料,我国新生儿数量不自然降低。不是政策问题,是这个洞的问题。它在吃。吃了三十年了。】
我看着那条短信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三十年。新生儿数量不自然降低。从1990年开始,每年减少。不是减少,是被吃了。被这个洞吃了。被这些洞吃了。平木村的子母石,柳河镇的母体,封门村的石头,鳌太线的门,罗布泊的石头,长白山的石头——全是它的嘴。这张嘴长在中国的大地上,吃了三十年的孩子。
“我是一个莫得——”
“你是一个莫得办法的人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回头。顾忆站在花园里,手里拿着棒棒糖,但没吃。他的脸色很白,“黄局,局里接到了一百三十七个报警。全国一百三十七个小区,同时出现了这种洞。都在花园里,都在槐树下,都在吃小孩。”
“吃了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截至今天下午四点,全国失踪儿童——二百一十九个。”
我攥紧了拳头。二百一十九个孩子,在一个下午,从这个国家的土地上消失了。从他们妈妈的眼皮底下消失了。从我的眼前消失了。婴儿车里那个孩子,那个叫我“救我”的孩子,他叫什么名字?我不知道。他的妈妈还在哭,在喊,在报警。警察会来,会查监控,会立案,会发寻人启事。但找不到。因为他不在2019年。他在1990年。在洞的那一头。在一个还没有他的年份里。他是1990年的人,但他是2019年出生的。他的时间线,被洞拧断了。
“怎么救他们?”我问。
“进去。”温伯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。不是短信,是电话。他的声音很老,很慢,但很清楚。“你进去,把洞的根挖出来。根在1990年。你的身体现在是正常的,但你的命还在。你的命是八种命火。你进去之后,命火会保护你。你会回到1990年,找到洞的源头,把它烧了。烧了,洞就关了。关了,孩子就回来了。”
“孩子的命还在吗?”
“在。在洞的源头里。你烧了源头,命就回去了。孩子就活了。但他们的身体会在1990年。你把他们带回来,他们的身体就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带?”
“用你的路。你的路是通的。你走过的地方,都是路。你从1990年走回2019年,带着那些孩子。他们走你的路,就能回家。”
我挂了电话,转身往那个洞走。顾忆拉住我,“黄局,我陪您。”
“不用。你留在这儿。看着那个洞,别让它再吃人了。”
“我怎么看?”
“用你的命。你的命是看守序列的。你把命火点在洞口,洞就张不开嘴了。”我把手按在他胸口,从他命里抽出一团火——金色的,很小,像一粒米。我把那粒米按在洞口。洞缩了,从脸盆大缩回碗口大,从碗口大缩回拳头大。但没关。还在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“够了。你撑着,我进去。”我弯腰钻进洞里。洞很窄,两边的土是湿的,黏的,有腥味。我的身体是实的,但洞壁是软的,像肉。我像钻进一个食道。往下滑。滑了很久。右眼看时间——时间在倒流。2019年,2010年,2000年,1999年。到了。1990年。
我掉在地上。地上是湿的,软的,是草坪。我站起来,抬头看——天是蓝的,有云。太阳很高,很亮。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,混着汽车的尾气和煎饼果子的香味。我在一个公园里。不是齐木市的公园,是——是北京。我在北京。右眼看地点——这是北京的一个小区公园。1990年的北京。海淀区。某个大学的家属院。远处有一个人在推婴儿车,车上坐着一个婴儿,胖乎乎的,在啃手指。推车的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碎花连衣裙,烫着卷发,戴着金项链。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打扮。她的脸——有点眼熟。
我走近了。女人转过头,看着我。“你找谁?”
那张脸——是方的?不对。是瓜子脸。不对。是——是圆的。不对。我突然想起来了。这张脸我见过。在相册里。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。她是——是外婆。我妈的妈妈。我的外婆。她推着婴儿车,车里坐着的婴儿——是我妈。1990年,我妈四十三岁?不对。妈1959年出生,1990年她三十一岁。婴儿车里那不是妈。那是——是马小禾?不对。马小禾1995年出生。那是——是婴儿,一岁左右,胖乎乎的,啃手指。她的眼睛是棕色的,很亮,像——像马小禾的眼睛。
这是谁?
婴儿车从我身边推过去。我跟着车,走到一栋楼前面。六层的红砖楼,外墙斑驳,阳台上有花盆和鸟笼。女人推着车上楼,我跟着。她在三楼停下来,掏出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里面不大,两室一厅,家具很简单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她把婴儿车推进去,把婴儿从车里抱出来,放在床上。婴儿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睛,睡了。
女人坐在床边,看着婴儿,哭了。无声地哭,眼泪掉在被子上,湿了一小片。她哭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厨房,打开煤气灶,烧水。水开了,她把面条下进去。煮面的时候,她没哭。面条煮好了,她盛了一碗,坐在餐桌前,吃了一口。她又哭了。这次不是无声,是出声的,很小,像猫叫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她的背影——瘦,肩膀窄,头发有点白。四十岁左右?不对。她应该是四十多岁。这是外婆。1990年的外婆。她为什么哭?婴儿是谁?谁的孩子?
我的手机震了。在1990年还有信号?我看了一眼。信号满格。右眼看——信号的时间是2019年,不是1990年。信号穿越了时间。短信,温伯言的。【黄笑天,那个婴儿是你妈。1990年,你妈三十一岁。她还没结婚。你爸还没出现。但你妈怀孕了。怀的是你。那个婴儿——是你。】
我站在1990年的厨房里,看着床上那个一岁的婴儿,看着餐桌前哭着吃面的外婆,浑身冰凉。那个婴儿是我。我是1990年出生的?不对。我是1979年出生的?不对。我的时间线是乱的。我在2008年跳进时间乱流,在蚀界里飘了九年,从1999年飘到2008年,又从2008年飘回1999年。我的出生年份是乱的。但外婆哭,不是因为我的出生年份乱。她哭是因为——她看见了我的命。她是观星序列的。她能看见未来。她看见了我未来的路——断的,碎的,被业火烧成灰的。她哭,是因为她知道她外孙会受苦。
我走到餐桌前,坐在外婆对面。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她的眼睛是棕色的,和我妈的一样,和马小禾的一样。她的眼睛里有泪,也有光——不是命火的光,是——是眼泪折射的阳光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我是黄笑天。您的——”我顿了一下,“外孙。”她愣住。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,弹了一下,掉在地上。我没捡。她也没捡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,像叹气。“我看见了。你的命。断了。又接上了。接上的地方有疤。疤痕很深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“你吃了很多苦。”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“那个洞——”她指了指窗外,“你从洞里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个洞在我生你妈的时候就存在了。1959年。它一直在。在公园的槐树下。它吃孩子。吃了三十年。我守了三十年。守不住了。今天,它吃了第二百二十个孩子。你是第二百二十一个。”
“我不是孩子。”
“你是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永远是孩子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抱起那个一岁的婴儿——1990年的我。婴儿醒了,没哭,只是看着外婆,看着外婆的眼泪滴在他脸上。他伸出胖乎乎的手,摸外婆的脸。外婆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“你要去烧洞的根。根在槐树下面。三十米深。槐树的根和洞的根是缠在一起的。你烧洞的根,槐树的根也会烧。槐树烧了,这个小区就没了。1990年的这个小区就没了。但你妈——你妈会活着。她会在2019年活着。因为她的命不在1990年,在2019年。”
我看着窗外的槐树。很粗,很老,树冠遮住了半个公园。树根下有一个洞,黑漆漆的,从1959年就在吃孩子。吃了三十年了。今天,它吃了第二百二十个。我得让它吐出来。
“外婆,您带着我妈——带着那个婴儿——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——去楼上。去楼顶。火烧不到楼顶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抱着婴儿走出门,走上楼顶。我站在1990年的厨房里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树在动,不是风吹的,是——是它在呼吸。树在呼吸。它的根在地下三十米,缠着洞的根,缠得死死的。烧洞的根,树也会烧。树烧了,这个小区就没了。但小区没了,人还在。人在楼顶。楼顶是水泥的,烧不着。
我走出楼,走到槐树下,把手按在树干上。八种命火——金、红、蓝、灰、绿、黄、白、黑——从手心里涌出来,涌进树干,顺着树干往下,往根里,往洞里。洞的根着了。不是火烧,是命烧。命火是冷的,但烧起来是热的。洞的根在挣扎,在缩,在叫。声音很大,像几百个婴儿同时在哭。哭声从地下传上来,从洞口传出来,从槐树的裂缝里传出来。整个小区都在震,楼在晃,地面在裂。
槐树烧了。从根开始,往上烧。树干着火了,树冠着火了,叶子着火,像一盏巨大的火炬。火光照亮了半个海淀区。我从树下跑开,跑进楼里,跑上楼顶。外婆抱着婴儿站在楼顶边缘,看着那棵燃烧的槐树。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“烧完了。”她说。
槐树倒了。轰的一声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大坑。坑里有光——很多光,白色的,微弱的,像星星。那是孩子的命。被洞吃了三十年的孩子的命。二百二十个?不对。更多。三百个?不对。五百个?一千个。坑里有一千个光点,密密麻麻的,像银河。它们从坑里飘出来,飘到空中,飘向四面八方。飘回1990年,飘回2019年,飘回每一个孩子的身体里。
那些孩子——活了。在2019年,在妈妈怀里,在婴儿车里,在滑梯上。他们睁开眼,哭了笑了饿了拉了。一切正常。但他们在1990年也有一个自己。时间是重叠的。一个人的命可以同时在两个时间里,只要这两个时间不冲突。1990年和2019年不冲突。隔着二十九年,两个自己不会见面。
站在楼顶,看着那些光点飘散,看着槐树烧成灰。外婆抱着婴儿站在我旁边,婴儿睡着了,嘴角流着口水。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被洞吃掉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五十年后会变成光头,会变成透明人,会变成路,会变成人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睡了。
“外孙,”外婆开口,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“您呢?”
“我在这儿。守着你妈。守着你。守着这个小区。守到——守到2019年。”她笑了,“我能活到2019年。我能看见你。看见你妈。看见你女儿。一家四代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“走吧。”
我弯腰钻进那个洞——不是洞,是路。我的路。从1990年通往2019年。路很长,很窄,两边全是光。那些光点——孩子的命——在路的边上飘着,像路灯,像星星,像——像眼睛。我看着那些眼睛,往前走。走了很久。走了一个小时,一天,一年?不知道。路的尽头有光。白色的,暖的,像——像妈的厨房。
我走出路,站在小区的花园里。槐树的洞没了。槐树还在。翠绿的,枝繁叶茂。小孩在滑梯上玩,老人在石桌上下棋,大妈在聊天。一切正常。婴儿车里,那个婴儿还在。他看着我,笑了。嘴在动,又说了一句话。这次我直接看懂了:“谢谢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他。“你叫什么?”
他的嘴型:“我叫——黄——念——天。”
我愣住。黄念天。姓黄。念天的“念”。念黄笑天的“天”。他是——我的儿子?不对。我是1990年出生的,他是2019年出生的,我比他大二十九岁。他不可能是我的儿子。但他是。因为我在1990年的小区里,在楼顶上,在婴儿车里。那个婴儿是我自己。而这里,2019年的婴儿车里的婴儿,是另一个我。我的命在1990年和2019年同时存在。两个我。一个一岁,一个四十岁。一岁的我是婴儿,四十岁的我是成人。但他们是同一个人。我是我自己。我看着我。我笑了。婴儿也笑了。
手机震了。温伯言的短信。【黄笑天,第七个洞关了。但还有第八个。第八个洞在——在你心里。你心里的洞,吃的是你自己的命。你的命被吃了多少?你看不见,因为它吃的是——是时间。你剩下的时间,不多了。】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。实的,肉色的,正常的。但右眼看时间——我的时间在流得很快,比正常快很多。一年像一个月,一个月像一天,一天像一小时。我要老了。很快。我会在几个月内老去,死掉。不是病,不是老,是——是时间被洞吃了。我的心里的洞,在吃我的时间。吃了我多少?不知道。还剩多少?不知道。
“我是一个莫得——”
“你是一个莫得时间的人。”婴儿替我接下去,张着嘴,无声地说完了这句话。
我看着他,笑了。他也笑了。父子?祖孙?同一个人。时间是荒谬的,但命不是。命是线,线可以打结,可以折断,可以接上。我的命打了无数个结,断了好几次,接上了但不稳。现在,它又要断了。这次断的不一样。这次断的是——是我和我自己之间的那根线。
手机又震了。彭加木的短信。【黄笑天,树告诉我,你心里的洞,是第八个。也是最后一个。它的根在1979年。在你爸启动羲和计划的那一年。你回去,把根挖出来。烧了。你的时间就正常了。】
我看着那条短信。1979年。我爸。羲和计划。那一年我还没出生。但那一年——我妈已经怀孕了?不对。我妈1959年出生,1979年二十岁。她在那年怀了我?不对。我是1990年出生的。1990年减去1979年是十一年。时间不对。但我的时间线本来就是乱的。也许我是1979年出生的?也许我不是1990年出生的。也许我没有出生年份。我是一团时间乱流里长出来的人。
“我是一个莫得出生证的人。”我自言自语,然后转身,往家走。妈在厨房里做炸酱面,爸在沙发上看报纸。一切正常。
“妈,您是哪年怀的我?”
妈的手停了一下。“1979年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那我为什么是1990年出生的?”
“因为你1979年出生之后,你爸把你送进了时间乱流。你在乱流里飘了十一年。1990年,你出来了。出来的那年,你一岁。你从1979年直接跳到了1990年。你的身体没长,你的时间没走。你是一个——”她放下菜刀,看着我,“你是一个莫得年份的人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我走出厨房,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小区花园。那棵槐树在风里摇,叶子哗哗响。槐树下站着一个人。女的长头发,白裙子,透明的。是风铃。楼兰的风。
她抬头看着我,笑了。嘴动了动,没声音,但我看懂了:“你心里的洞,我看见了。很大,很深。里面有一个你。1979年的你。一岁的你。他在哭。你去抱抱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