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天光微亮，檐角霜色未消。沈清鸢已起身梳洗完毕，未召云袖，只由一名新调来的二等丫鬟捧水递帕。她立于铜镜前，指尖轻抚鬓边碎发，目光沉静。昨夜那场茶会的余音早已散尽，宾客名录也已归档，书房案头“织网铺局”四字墨迹干透，纸页被晨风掀起一角，又被她随手压住。
她未多看，只将笔筒中一支秃毫抽出，换上新笔。昨夜巡更报时准时无误，府中上下三日无异动，周嬷嬷闭门不出，吴婆子调去浆洗衣物，东厢院再无人进出。一切如常。
可她知道，越是平静，越易藏针。
用过早膳后，她照例巡视中馈账册。翻至昨日采买细目时，忽见一行小注：**“西角门粗使丫头阿桃，戌初擅离值守半个时辰，据称困倦倚墙而眠。”**
她指尖一顿，未声张，只将此条轻轻划下红线，搁在一边。
这并非大事。一个粗使丫头打盹，原不值一提。可她记得，前日巡防记录中，也曾有一条模糊记载：“戌末亥初，西偏门似有影晃过，查无实据。”当时她未深究，只道是夜风摇树。如今两事并列，便有了不同意味。
她合上账本，起身踱至窗前。院外石径整洁，落叶扫净，仆妇往来有序，无一人敢高声言语。自《新例十条》颁行以来，相府风气为之一肃。可规矩能管住手脚，却未必能锁住人心。
尤其那些，曾依附于柳氏之人。
她转身取来巡防轮值簿，一页页翻查。果然，那阿桃并非首次失职。三日前，她亦曾在同一时辰离岗，理由是“腹痛如绞，急寻茅厕”。两次皆在戌末亥初，且均发生在西角门——那是通往禁院最僻静的一处偏门，平日少有人至。
巧合太多，便不是巧。
她正欲提笔记下疑点，门外脚步轻响，一名小厮低声禀道：“小姐，西角门守卫来报，说昨夜确见一人影自偏门出入，形貌隐约，似穿青布衫，走得极快，拦之不及。”
沈清鸢抬眼：“可看清面目？”
“夜黑，又蒙着脸，只认出身形瘦小，应是女子。”
“何时？”
“约在亥初一刻。”
她默然片刻，点头示意退下。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，随即唤来一名心腹小婢：“去查近三日进出禁院的名单，尤其是以‘送药’‘换炭’‘取衣’为由者，一一核对。”
小婢领命而去。
她重新翻开轮值簿，在“柳氏禁院”一栏逐条查看。果然，有两条记录跃入眼帘：
> **八月初七，戌末，柳氏贴身丫鬟春杏，持药匣入禁院，登记为‘安神补汤’，由周嬷嬷签收。**
> **八月初九，戌初，同人持食盒复入，称‘温补粥品’，未留详细名目。**
两次皆在戌末亥初，与阿桃失职时间重合。而春杏，正是柳氏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丫鬟，自其入府便跟随左右，素来行事谨慎，从未有过差错。如今竟接连两日深夜出入，且未按规备案详由？
她眸光微冷。
春杏表面恭敬，实则对柳氏忠心耿耿。从前柳氏掌权时，她便常代为主持琐务，暗中替其笼络下人、传递消息。如今主子被禁，她虽仍居下房，却从未显露出半分颓意。这几日甚至比往常更勤快，日日送药送饭，言行恭顺，仿佛一心为主担忧。
可越是这般，越显刻意。
沈清鸢缓缓合上簿册，心中已有计较。柳氏被夺权禁足，岂会甘心？她若不动，才是反常。如今借春杏之手，频频出入，必有所图。而能让她铤而走险的，唯有两件事：一是联络外亲，二是设法翻案。
前者更为可能。
她起身行至内室，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薄纸，铺于案上，提笔写下三人姓名：**柳氏、春杏、阿桃**。又在旁列出行踪时间、出入路径、可疑举动，逐一勾连。线索尚未完整，但脉络已现——春杏借送药之名入禁院，实则与柳氏密议；阿桃守西角门，为其放风或传递物件；两人配合默契，显然早有预谋。
她凝视良久，忽然冷笑一声。
柳氏果然沉不住气了。
她并不急于揭破。若此刻抓人，不过惩治一二奴婢，难动其根本。柳氏狡诈，必留后手，届时反咬一口，称自己病重求援，情有可原，反倒显得她苛待长辈，落人口实。
不如……放她们一马。
让她传信，让她联络，让她以为有机可乘。只要她敢动，就一定能留下痕迹。到那时，顺藤摸瓜，一举端出其背后势力，才是真正斩草除根。
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字：**引蛇出洞**。
墨迹未干，窗外忽有鸟鸣掠过，惊起一片叶影。她抬眼望去，只见庭院深处，一只灰羽雀儿扑棱飞走，似是从墙根草丛中受惊而起。她并未在意，只将纸收入袖中，起身走向前厅。
午后果品送上，她照例用了半盏莲子羹，便命人备轿，欲往花园查看秋菊培育情形。途经西角门时，她特意掀帘一望。守门的仍是阿桃，正倚在门框边揉眼睛，见轿子过来，慌忙站直行礼。她未停留，只淡淡扫了一眼，便继续前行。
可就在轿帘垂下的刹那，她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处细节——阿桃脚边，有一小片湿泥印，形状不似雨水滴落，倒像是踩过泥泞之地后匆忙擦拭所致。而西角门内外，地面皆铺青砖，唯独偏门后的小径通向柴房，雨后易积水成洼。
她心头微动，未语。
傍晚时分，小婢回报：“春杏今晨曾出府一趟，说是去药铺抓药，来回不足半个时辰。铺子里的人记得她，说她买的仍是安神补气之品，与前几日相同。”
沈清鸢颔首，未置可否。
她已明白，春杏出府，并非偶然。所谓抓药，不过是掩人耳目。她真正要做的，是将柳氏的密令送出府外，交予其外亲族长。至于内容，十有八九是谎称沈嵩病重、家宅将乱，需族中长辈出面施压，逼其恢复柳氏管家之权。
这是柳氏惯用手段。前世她便曾以此法，骗得族老上门问责，险些夺回中馈大权。只是那时她懵懂无知，任人摆布。如今她既已识破，又岂会再让其得逞？
她坐在灯下，反复推演。
若立即封锁春杏行踪，固可阻断消息，却只能止于一时。柳氏必另寻他法，或买通厨娘、或贿赂门房，防不胜防。唯有让她传信成功，放出风声，引其外亲妄动，方能在其行动之际，抓住把柄，连根拔起。
况且，她还需确认一件事——柳氏究竟还与哪些人暗通款曲？除了春杏，是否另有内应？若贸然动手，恐打草惊蛇，反被其嫁祸栽赃。
思及此处，她提笔在纸上另写一行：**明日戌初，撤西角门巡防一刻钟**。
随即吹灭烛火，起身立于窗前。
夜风拂面，带来一丝凉意。院中灯笼高挂，光影交错，映照她侧脸轮廓分明。她望着远处禁院方向，那里灯火昏暗，窗棂紧闭，仿佛沉睡一般。可她知道，那扇窗后，正有人睁着眼，等待着她的松懈。
她不怕等。
她等得起。
只要她们敢动，就一定会露出破绽。而她要做的，不是阻止，而是引导——引导她们走向自己设下的陷阱。
她伸手推开半扇窗，夜气涌入，带着草木将枯的气息。檐角铜铃轻响，声音清冷。
她静静站着，眼神清明而冷冽。
这一局，她已看清对手的棋路。只待对方落子，她便能一击致命。
院中一切如常。
巡更小厮刚刚走过，口中低声报着时辰：“戌初一刻，平安无事。”
她收回视线，转身回到案前，重新摊开那张纸。
上面仍写着四个字：**引蛇出洞**。
笔锋利落，一如她心中盘算。
她提笔，在其下添了一句小字：**松一角，观其行**。
然后合上纸页，搁于匣中。
窗外，月光悄然移过屋脊，洒在禁院墙头。一道纤细身影一闪而过，低着头，裹着青布衫，脚步轻快地穿过偏门，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那是春杏。
她完成了今日的使命——将一封密信藏于药匣夹层，交给了守在巷口的牙婆，由其转送城外柳家庄子。她以为万无一失，未曾察觉，西角门的巡防，竟恰好在那一刻中断。
她更不知，那名牙婆接过信匣时，已被一双眼睛默默盯上。
而这一切，早在一人预料之中。
沈清鸢依旧坐在灯下，手中执一卷旧账，看似专注，实则耳听八方。她未点明，未下令，甚至未召任何人议事。她只是静静地坐着，像一尊不动的佛像，却已布下了无形的网。
她知道，这场博弈才刚开始。
柳氏以为自己被困，实则已踏入她设下的局。而她要做的，就是不动声色，等风起时，亲手收网。
夜渐深，万籁俱寂。
她吹灭最后一盏灯，屋内陷入黑暗。
唯有窗外，星光点点，映照着这座深宅大院，也映照着一颗不肯安眠的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