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偏西,阳光斜照进书房,落在紫檀木案几上,映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。沈嵩坐在椅中,手中攥着那张伪造田契,指节泛白,目光死死盯住纸页上剜改的痕迹。他已在此坐了近一个时辰,未曾动过一寸。
账册摊在案头,一页页翻过,皆是沈清鸢亲手整理的对照录——三年来中馈支出虚报之数、无凭入库的损耗清单、恒源当铺赎当记录与林家远亲往来名册的比对。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,证据环环相扣,无一处可辩驳。
他闭了闭眼,脑中浮现柳氏方才在宗祠跪地哭诉的模样:“我所做一切,不过是为了柔儿能有个好前程……她是我的骨肉啊……”
话音犹在耳畔,却如刀割心肺。
他自诩为官清明,半生持正,朝堂之上断案无数,何曾想到,自家后宅竟藏此等奸邪?枕边人日日相对,笑语温存,竟将他蒙蔽至此!她克扣嫡女月例,侵吞亡妻遗产,篡改地契,勾结外戚,甚至图谋投毒,桩桩件件,皆是动摇家族根基的大罪!
而他呢?
他曾因沈清鸢性子柔弱、言语不多,便信了柳氏“不争气”的说辞;因见她衣饰素净,便以为是性情恬淡;因她少言寡语,便道她不懂持家。可如今看来,哪是什么不懂?分明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!
他猛然记起老夫人半月前遣人送来的一封密笺,只寥寥数语:“柳氏理财不公,恐损府基,望君慎察。”彼时他尚不以为意,只道是婆媳龃龉,妇人间口舌之争,便随手焚去。
如今想来,那是祖母最后一次提醒。
他猛地站起,一脚踢翻身侧矮凳,发出一声闷响。书案上的茶盏震得微晃,茶水泼洒在账册边缘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“我竟成了助长奸邪之徒!”他咬牙低吼,声如裂帛,“身为一家之主,不辨忠奸,纵容内宅腐蠹滋生,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!”
门外值守的小厮听见动静,战战兢兢探头:“老爷……可是要传热水?”
“备轿!”沈嵩怒喝,“去主院!立刻!”
小厮浑身一抖,忙不迭退下传令。
片刻后,青呢软轿抬至主院门前,两名粗使婆子守在门口,见丞相亲临,慌忙跪地行礼。沈嵩未发一言,径直跨过高门槛,步入正厅。
堂中寂静无声,唯有铜壶滴漏轻响。柳氏跪在堂心,发髻微乱,脸上泪痕未干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姿态仍维持着几分端庄。她听见脚步声,缓缓抬头,见是沈嵩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,随即伏地叩首。
“老爷……您来了。”
沈嵩立于堂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冷硬如铁。他未让她起身,也未赐座,只冷冷开口:“你可知错?”
柳氏身子一颤,再抬头时已是泪眼朦胧:“老爷明鉴,妾身不知犯了何罪,竟遭清鸢构陷至此。我操劳中馈多年,从不敢懈怠,为的就是让这个家安稳体面。她今日当众发难,毁我名声,夺我权柄,难道就只为报复我多年管教严厉?”
她声音哽咽,字字含悲:“我虽非她生母,却从未亏待她一日三餐,冬有棉、夏有纱,病时延医问药,何曾短少?她如今掌权,便要将我踩入泥中,连一丝颜面也不留吗?”
沈嵩听着,面色不动,心中却如潮翻涌。他不是没听过她这般言语,往日里每逢家中姨娘争执,她总是这般楚楚可怜,以“贤良”自居,博取众人同情。他也曾因此对她愈加信任,将中馈大权尽数交付。
可现在,这些话听来,只觉虚伪刺耳。
“你说你操劳中馈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却如重锤落地,“那你告诉我,为何三年间绸缎虚耗三百匹?药材多支两百斤?炭薪超支千斤?这些财物去了何处?是你拿去施舍穷人,还是填了自家私囊?”
柳氏嘴唇微张,一时语塞。
“你不必狡辩。”沈嵩冷笑,“清鸢已查实,所有虚报之物,皆被你变卖或转移至林家外亲名下。西山庄地契更被剜改姓氏,转至他人名下——那是我沈家祖产!是你用何种手段,竟能瞒天过海?”
“老爷!”柳氏猛然抬头,泪水滑落,“那是有人栽赃!定是清鸢勾结外人伪造文书,意图陷害于我!我若真有此心,何必等到今日?早在我进门之初便该动手了!”
“你还敢提‘早’?”沈嵩怒极反笑,“你进门第五年,清鸢生母留下的八处田庄只剩三处,十二间铺面仅余五间!金玉器皿尽数不见踪影!你道是市道不好?折损难免?可如今证据俱在,哪一件不是你一手经办?哪一笔不是你亲笔批阅?”
他一步上前,逼近她面前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侵占嫡女嫁妆,败坏家风纲纪,勾结外戚,图谋害命!你让我沈嵩颜面何存?社稷何依?你知不知道,若非清鸢揭发,再过几年,这相府根基都要被你蛀空!”
柳氏脸色惨白,身体剧烈一晃,几乎坐倒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图谋害命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周嬷嬷之事,我毫不知情……那是她自作主张……我从未授意……”
“你还替她辩?”沈嵩厉声打断,“昨夜丑时,吴婆子供出周嬷嬷受你指使,欲向清鸢投毒,许诺事成后赏银五十两、送子入绣坊。今日清晨,你便赐补汤两碗予周嬷嬷调理身子——这是安抚,还是灭口?时机如此精准,岂会是巧合?”
柳氏哑然,再也说不出话。
沈嵩盯着她,眼神由震怒转为痛心,又由痛心化作决绝。
“我沈嵩一生自持清正,不曾行差踏错,却没想到,最亲近之人,竟是最深的刀。”他缓缓道,“你口口声声为柔儿争前程,可你教她的从来不是仁善礼义,而是模仿、嫉妒、陷害与谎言。你毁的不只是清鸢,更是她的人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如寒霜:“即日起,革除你管家之权,禁足主院,非召不得出!所有仆妇撤离,仅留两名粗使婆子看守饮食起居。待我查明全部账目,再议后续处置!”
柳氏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:“老爷!您不能这样对我!我是您的妻子!我为您操劳半生,抚育幼女,打理府务,何曾有过二心!您怎能听信一个女儿的一面之词,便将我打入冷宫!”
“妻子?”沈嵩冷笑,“你配称我妻子?一个背主忘义、贪墨家财、残害嫡嗣之人,也配与我同席而坐?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相府主母,只是囚于主院的罪妇!若有违令,擅自出入,杖责二十,逐出府门!”
他说完,不再看她一眼,转身便走。
柳氏扑上前,一把抱住他的袍角:“老爷!求您念在往日情分……念在柔儿年幼……给我一条活路……”
沈嵩低头看着那只手,眼神冰冷,抬起脚,轻轻一挣。
布料撕裂声轻响,他迈步而出,头也不回。
门外两名婆子见状,立即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柳氏手臂,将她拖回堂中。
“放开我!放开我!”柳氏挣扎哭喊,“沈嵩!你会后悔的!清鸢不会放过我,我也不会让她好过!她以为赢了?这府里,还轮不到她说了算!”
声音渐远,终被厚重的门板隔断。
沈嵩站在院中,深吸一口气,抬手扶了扶额角,指尖微颤。他望着天边西沉的日头,光影斑驳落在脸上,映出深深的疲惫与沉痛。
他缓步走出主院,身后大门紧闭,锁链落下之声清脆入耳。
一名小厮迎上前来:“老爷,可要回书房?”
他摇头:“去前厅。”
小厮应声退下引路。
他一步步走着,脚步沉重却坚定。沿途仆从见他面色肃然,纷纷低头避让,无人敢多看一眼。
他知道,这一日之后,相府再不同往昔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蒙蔽的糊涂父亲,而是真正觉醒的一家之主。
他必须亲手斩断腐根,才能护住这棵将倾的大树。
主院之内,一片死寂。
柳氏瘫坐在地,背靠墙壁,双目失神。指甲抠抓着青砖缝隙,指腹磨破,渗出血丝亦不自知。她口中喃喃:“我不甘……我所做一切,皆为柔儿……怎就成了罪人?我不过是想让她过得好些……不想她一辈子低人一等……可为什么,到头来却是我错了?”
她缓缓抬头,望向窗外高墙,天空狭窄如井口,日光将尽,暮色渐浓。
她眼神由涣散转为冷厉,唇角勾起一丝阴狠笑意。
“清鸢……你以为赢了?”她低声自语,“可这府里的事,还远未结束……只要柔儿还在,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……你等着,总有一天……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,求我饶你一命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两声沉稳脚步。
一名婆子高声通报:“老爷有令,任何人不得入内探视!违者,杖责逐出!”
另一名接道:“饭菜定时送入,不得交谈,不得传递物件!违者同罚!”
屋内骤然一静。
柳氏嘴角笑意凝固,眼中戾气暴涨。
她缓缓蜷缩身体,双手抱膝,像一头被困的母兽,在昏暗的光线下,静静等待黑夜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