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廊,竹影横斜。沈清鸢躺在床帐内,双目微阖,呼吸均匀,实则神识未散。更鼓已过三巡,府中万籁俱寂,连巡夜的脚步声都稀了。她指尖仍压着枕下那枚铜钱暗号,掌心微汗,却未松开。
她知道,这一夜不会太平。
果然,约莫四更将至,院外传来极轻的一响——是井绳滑动的吱呀声,接着是一阵缓慢而刻意的脚步,踩在青石板上,不疾不徐,却偏离了洒扫婆子惯行的路线。
沈清鸢睁眼,缓缓坐起,披衣下地。她未点灯,只凭月光推开窗缝。回廊尽头,一道灰布裙身影正贴墙而行,手里提着一只小桶,桶底滴落的水珠在月下泛出微光。不是浆洗衣物的清水,颜色略浊。
她心头一紧,立刻明白:对方要动手了。
这不是寻常投药,而是借“洒扫”之名,在僻静处设伏。那桶中液体若泼于地,遇夜露蒸腾,气味无色无形,却可使人晕厥。届时她独居西跨院,仆婢皆被调离,只需一人推入枯井,便可伪作失足。
她迅速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银针,沾了唇间唾液,轻轻插入门缝下方。片刻后抽出,针尖泛出淡淡青灰——果真有毒。
她不再迟疑,转身取下墙上旧伞,旋开柄端,抽出那张祖母心腹名单,塞入袖中。又将牛皮袋里的府宅图卷好,一并藏入夹层。正欲开门唤人,忽听窗外一声极轻的异响,似有重物落地。
她顿住脚步。
下一瞬,门被猛地撞开!
那灰布裙婆子竟未持桶,反握一截粗木棍,身后还跟着一名短打汉子,面蒙黑巾,手执麻绳。两人一进门便直扑床榻,见帐中无人,立刻转向内室。
沈清鸢早已退至窗边,正欲翻窗而出,却被那婆子一把拽住袖角。她用力挣脱,发钗断裂,青丝散落半肩。那汉子逼近,伸手来抓她手腕,力道极大,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她侧身避让,肩头重重撞在桌角,一阵钝痛袭来,却强忍未吭声。眼看二人步步紧逼,退路已被封死,她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枚铜钱,往地上狠狠一掷——
“当!”
清脆一响,铜钱撞在青砖上,溅出火星。
这是她与云袖约定的紧急信号:铜钱落地,即刻报险。
然而门外毫无动静。
她心下一沉——线路已被切断。
那婆子狞笑一声,举起木棍便朝她头顶砸下。沈清鸢急滚避让,木棍擦着耳畔落下,击中案角,木屑纷飞。她趁机抓起砚台砸向对方面门,那婆子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
但另一人已绕至她身后,一手箍住她脖颈,一手拖拽就往门口去。
“放开!”她奋力挣扎,指甲在那人手臂上划出数道血痕。
那人却不为所动,力气极大,一步步将她往外拖。她双脚蹬地,鞋履脱落,足底被门槛刮破,火辣辣地疼。眼见就要被拖至回廊尽头那口枯井旁,她拼尽全力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那人手上。
那人吃痛松手,她趁机挣脱,跌坐在地,喘息不止。
就在此时,一道黑影自屋脊跃下,落地无声。
是墨影。
他手中长刀出鞘,寒光一闪,直逼那汉子咽喉。那人反应极快,甩出麻绳缠住刀刃,反手抽刀迎战。两人瞬间交手数招,刀光剑影在月下交错,墨影虽占上风,但对方武功不弱,一时难分胜负。
那婆子见势不妙,转身欲逃,却被另一道更快的身影拦住去路。
玄色大氅翻飞,腰间佩剑未出,仅凭一脚便将她踹倒在地。那人抬脚踩住她手腕,咔嚓一声,骨节断裂。
沈清鸢抬头,月光下那人面容冷峻,眉宇间杀气未散,正是龙允。
他未看她,只冷冷盯着那汉子:“拿下。”
墨影应声而动,刀背猛击其后颈,那人终于倒地昏死。
龙允这才转头看向沈清鸢。
她坐在地上,发髻散乱,肩头衣衫撕裂,露出一道红痕,足底渗血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可她的眼神却未乱,甚至在他出现的那一刻,反而镇定下来。
他脱下外袍,蹲身替她披上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她摇头,声音有些哑:“不冷。”
他伸手扶她起身,动作轻缓,指尖触及她肩头伤处时顿了顿:“疼不疼?”
“擦伤而已。”她避开他的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看着她,额角微汗,衣襟染尘,方才策马疾驰入府,一路破关而入,连守门侍卫都来不及阻拦。此刻他站在这里,气息未平,眼中却只有她一人。
“我一直在看着你。”他说。
她怔住。
这句话没有解释,没有铺垫,却比任何言语都重。她忽然明白,这些日子以来,她总觉得暗中有目光追随,并非错觉。他在护她,从未远离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手中仍攥着那枚铜钱,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暗。她慢慢松开手,任其落在掌心。
“你不该来的。”她说,“相府禁地,擅闯者按律可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答得平静,“所以我没走正门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他嘴角微动,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,转瞬即逝。
墨影押着两名俘虏上前,低声道:“主子,人已制伏,但身上搜出毒囊,恐有自尽之险。”
龙允点头,亲自上前搜查。果然在那汉子内襟处摸到一枚蜡封小丸,掰开嗅了嗅,眸色一沉:“是鹤顶红。”
“他们不怕死。”沈清鸢轻声道,“所以问不出什么。”
“未必。”龙允将毒丸收起,“先押回靖安王府暗牢,严加看管。若他们真想死,不会等到被抓。”
墨影领命,正要带人离去,沈清鸢忽然道:“等等。”
她走到那婆子面前,蹲下身,盯着她的眼睛:“你叫吴氏,前日由周嬷嬷引荐入府,说是城南柳家庄人。可我派人查过,那一带并无你登记户籍。”
那婆子脸色骤变,嘴唇紧闭。
“你不是来干活的。”沈清鸢继续说,“你是来杀我的。谁给你的命令?”
婆子仍不语。
沈清鸢也不恼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给她看:“这是你昨日报销的浆洗用费单据,墨色新,字迹浮,明显是补录。你一个浆洗婆,每月工食银不过三百文,可这笔账却虚报了两贯六百文——这笔钱,去了哪里?”
婆子眼神闪动,终于开口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只是拿钱办事……”
“那你可知,你做的事,一旦败露,抄家灭族都是轻的?”沈清鸢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家中可有老母幼子?他们如今住在何处?”
婆子浑身一颤,终于崩溃: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是东厢院的周嬷嬷让我做的!她说只要把小姐您……推入枯井,事后赏我五十两银子,还帮我把儿子送进绣坊当差……”
“还有谁?”龙允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如铁。
“还有一个褐袍人……夜里来过两次……在后角门接头……我不认识他……只听周嬷嬷叫他‘林爷’……”
“林爷?”沈清鸢冷笑,“柳氏母族姓林,倒是巧。”
龙允挥手,墨影立即将二人押走。
现场恢复寂静,只剩风穿过回廊,吹动檐下铜铃。沈清鸢站在原地,肩头伤口渗血,顺着臂弯流下,在月光下泛出暗红光泽。
龙允见状,皱眉: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小事。”她想走,腿却一软,险些跪倒。
他立刻扶住她胳膊,不容拒绝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她未再推拒。
他扶着她沿回廊缓步而行,脚步很慢,怕她疼痛。她靠着他臂膀,能感觉到他外袍下的肌肉紧绷,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袭。
“你早知会有事?”他问。
“猜到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吴婆子来历不明,行动诡异,我本想盯她几日,没想到她等不及。”
“所以你今夜未睡?”
“我一直醒着。”
他沉默片刻,道:“下次不必硬撑。你可以信我。”
她脚步微顿。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她说,“只是……我不想再依赖任何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停下,转身面对她,“可你不必一个人扛所有事。我不是外人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眉骨的轮廓,下颌线条冷硬,眼神却温。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忙低下头。
“你说你在看着我……”她声音轻了几分,“多久了?”
“从你开始查账那天起。”他答,“我让墨影在府外设了三处暗哨,每日换班。若有异常,烟火为号。”
她怔住:“难怪那晚井台边有人影晃动……我以为是巡更的。”
“是我安排的人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枚铜钱……你也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是你们之间的信物,我不便介入,只能在外守着。”
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。不是感动,也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久违的安心——仿佛走了很久的夜路,终于看见一盏灯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他未应,只将她扶得更稳了些,继续前行。
回到西跨院,他亲自点燃烛火,又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伤药,示意她坐下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解开发带,任长发垂落。他轻轻拨开她肩头碎发,见伤口虽浅,但被粗糙布料摩擦过,有些红肿。
他蘸药涂抹,动作极轻,指尖偶尔触到她肌肤,温热而克制。
“疼吗?”他又问。
“不疼。”她这次说的是实话。
他嗯了一声,包扎完毕,才道:“明日我会派两名可信的暗卫轮值守院外,不露身份,只保安全。你身边的人,也要再筛一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点头,“云袖今晚外出未归,我已留了信,让她天亮后再回来。”
“你很谨慎。”他看着她,“但太谨慎,也会累。”
她笑了笑,极淡:“习惯了。”
他凝视她片刻,忽道:“你不用总是这么坚强。”
她一愣。
“我可以为你挡一次风雨。”他说,“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她望着烛火,火苗跳动,映在她眼中,像藏着许多未曾说出的话。最终,她只轻声道:“那你多来几次风雨。”
他眸光微动,似有笑意掠过,却未说话。
这时,外头传来轻微脚步声。
墨影匆匆进来,低声道:“主子,不好了。那汉子刚到府外,便咬破毒囊自尽。婆子吓得瘫软,只反复念叨一句话——‘林爷说,事成之后,自有安排’。”
沈清鸢霍然起身:“林爷?他还活着?”
“恐怕是。”龙允神色冷峻,“此人布局缜密,连死士都备了后招。幕后之人,绝非周嬷嬷或一个婆子能指使。”
“他是冲我来的。”沈清鸢道,“先是谣言毁我名声,再是投药断我势力,如今直接动手杀人——他们怕了。我查账越深,他们越急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再留在此处。”龙允断然道,“明日我便奏请陛下,以靖安王府需商议军务为由,请你暂居王府。”
她摇头:“不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这里是相府,是我的家。”她声音坚定,“我若因一次偷袭便逃,岂非正中他们下怀?越是此时,越要稳住阵脚。”
他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仍坚持:“那你至少答应我,接受护卫。”
她思忖片刻,点头:“可以。但不要明面上的仪仗,也不要惊动父亲。只需可靠之人暗中轮守,别让他们察觉。”
“我亲自写一道令牌,交由云袖执掌。”龙允道,“她可信。”
“她最可信。”沈清鸢说。
墨影领命而去。
房中再次安静。
龙允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渐白的天色,道: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走到案前,重新点燃灯火,翻开那本《节仪备要》,纸页依旧停在“家宅理财”一章。
她拿起笔,蘸墨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:
**吴氏供出周嬷嬷与“林爷”,毒丸未及服用,汉子自尽,线索中断。**
笔尖一顿,又添一句:
**敌人已出杀招,下一步,该我了。**
她合上书,抬头看向龙允:“你会一直看着我吗?”
“会。”他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那我就不怕了。”
他转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抚过她脸颊,拭去一缕不知何时落下的血迹。
“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也不会是。”
她望着他,终于轻轻点头。
他转身离去,临出门前驻足片刻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站在灯下,素衣未整,发丝凌乱,可眼神清明,脊背挺直,像一株历经风雪却仍未折的梅。
他推门而出,晨光洒入,照亮她手中的铜钱。
她握紧它,坐回案前,翻开书页。
烛火未熄,笔墨尚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