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醒来
林晓棠是被鸡叫声吵醒的。
不是那种隐约听见的,是那种就在窗户底下、扯着嗓子、恨不得把天叫破的鸡叫。
她睁开眼,看见斑驳的房梁,墙角结着蛛网,窗口透进来的阳光里有灰尘在飘。
空气里有股子潮湿的霉味,混着灶房里传出来的柴火烟。
这张床、这间屋、这股味道——
她猛地坐起来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不是那双青筋暴起、骨节变形、像枯树皮一样的手了。
眼前这双手,指节分明,皮肤算不上白嫩,但至少还是光溜的,年轻的。
她慢慢抬起头,看见墙上挂着的日历。
1985年。三月。
心跳猛地快了起来。
她回来了。
前世那些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——嫁给周海,被他骗光家产,一个人病死在出租屋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临死前,隔壁床的老太太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话:
“其实啊,苏家那小子,一直在帮你。”
苏家。
林晓棠咬紧了牙。
前世她糊涂,分不清好人坏人。那老太太多半也是骗她的。
苏家那帮人,表面一套背后一套,她临死前才看清——苏家才是害她最惨的。
而周海虽然骗了她,但后来明明发了大财,是她自己没熬到那一天。
这辈子,她不能再走错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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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屋传来母亲李桂兰的声音。
“他苏家凭什么主动提断亲?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搁?”
林晓棠推门出去。
母亲坐在灶台边上择菜,围裙上沾着泥点子,一把韭菜择得飞快。
一看到她出来,嘴就没停过:“你醒了?正好,我跟你说个事。苏家那边——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
林晓棠打断她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硬。
“苏家要断亲是吧?好事。”
李桂兰手里的韭菜掉进盆里,砸出一声响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断了好。”
林晓棠走到灶台边,盯着母亲的眼睛。
“妈,你晓不晓得,苏家那家人,骨子里是坏的。现在断亲,省得以后他们害咱们。”
李桂兰愣了足足三秒钟,一拍大腿站了起来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苏珩他妈上个月还帮咱家把猪圈修了,你忘了?人家哪里坏了?”
“那是装的。”
林晓棠没让她把话说完。
“我比你清楚。你别管了,这个亲,断得正好。”
李桂兰张了张嘴,像是想骂人,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。
她看着女儿那张倔得像头牛的脸,觉得陌生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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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说着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年轻男人提着东西,笑嘻嘻地站在门槛外面。
周海。
林晓棠心里翻了一下,像是胃被人拧了一把。
前世这张脸她看了太多次,每一次都是噩梦。
但她深吸一口气,朝门口迎了上去。
前世她恨周海恨到骨头里。但后来她“想明白”了——周海后来发了大财,只是她没熬到那一天。苏家才是真正害她的。
这辈子,她要抓紧这个“贵人”,离苏家远远的。
“晓棠!”周海笑着喊她,声音里带着点假热情,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,然后看向屋里,“阿姨,我来看你们了。”
他右手提着两瓶酒,左手拎着两瓶橘子罐头,胳肢窝下还夹着一封报纸包的东西——用纸绳扎着,一看就是芝麻糕。
李桂兰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。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摔,站起来就要说话。
林晓棠抢在前头开了口。
“你来了?进来坐。”
周海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今天这么热情。以前他来,这丫头可从来不给好脸色的。
“哎,好好好。”
他迈过门槛,把酒和罐头放在桌上,又把那封芝麻糕小心地搁在旁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晓棠,你最近气色蛮好的。”
林晓棠没接这话,回头看了母亲一眼:“妈,你去做饭,我跟他说几句话。”
李桂兰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她狠狠瞪了周海一眼,转身进了灶房,把锅碗瓢盆摔得砰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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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海坐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,喝了一碗水,就走了。
他一走,李桂兰就从灶房里冲了出来。
“你疯了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那个周海是什么人你不知道?油嘴滑舌、不务正业,他爹妈什么样你没见过?你嫁给他,你以后——”
“妈,你别管。”
“我不管你谁管你?”
李桂兰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,眼眶都有点红。
“我和你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,你要是嫁错了人——”
“我不会嫁错。”
林晓棠转过身,看着母亲,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
“周海这个人,你看着吧,他以后能成大事。苏家那帮人,以后你会谢我今天说的话。”
李桂兰气得说不出话,指着林晓棠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中了邪!”
林晓棠没再理她,转身走回自己屋里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她靠在门板上,闭了闭眼。
屋里很暗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束光。
她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里,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。
这辈子,她再也不会信错人了。
她一定是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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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林父刚好挑水回来。
他站在门口,听到灶房里李桂兰的骂声,听到女儿屋里传来的关门声,没吭声。
他把水桶放下,解开扁担上的绳子,动作很慢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看了一眼女儿紧闭的房门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也罢。”
扁担靠在了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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