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落叶被风卷起，拍在门框那道新贴的黄符上，发出轻响。
他知道，不是风。
三日前那场伏击之后，敌人退得干脆，但留下半截断刀插在腐根里，刀柄刻着扭曲蜈蚣盘绕骷髅的标记。他收了破魂钉，也收了玉牌残片，却没烧香卜卦。有些事不必算，阴气涌动的方向已经说明一切——西北岭口，仍是来路。
这次来的不止三人。
子时刚过，镇魂砂圈外传来第一声异动。不是踩踏，也不是破阵法器撞击结界的震颤，而是某种沉闷的摩擦声，像是棺木在土中被拖行。赵无涯睁开眼，左瞳青灰深处闪过一丝金纹，随即隐去。他起身走到墙角，掀开木箱盖，取出七道血朱砂符，握在手中默念一遍《安土咒》。 符纸未燃，但他已感知到阴气波动。 三处坟冢同时震颤。低阶鬼仆受召苏醒，虽无实体，却能扰动地脉，形成牵制网。他掐诀引气，指尖划过唇角，无声咒印打入空中。墓园四角的旧符微微发烫，与封土下的灵线连成一片。
西北方向，腐根暴起。
三名修士踏破结界，步伐稳重，落地无声。为首者身穿黑袍，手持一杆骨幡，幡面绘有招魂图腾，每走一步，幡尾便洒下一缕灰雾。另两人分列左右，一人腰挂三枚铜铃，铃不响，却始终按着腰间刀柄；另一人背负长匣，匣身缠满黑布，隐约透出腥气。
他们不再隐藏踪迹，直扑主墓区。
赵无涯站在主碑之后，不动身形。赵无涯左手抚上铜钱链，第八枚开始发热，第七枚紧随其后。这是信号。祖坟区雾气翻涌，一道虚影自地下浮出，身形半透明，眉心裂开一道细长剑痕。
青冥现身。
它手中长剑由阴气凝成，通体无光，却压得四周草木伏地。竹叶清香随其行迹弥漫开来，那是剑气外溢时带出的生前气息，百年未散。
黑袍人看见青冥，冷笑一声：“果真养鬼为奴。”
话音未落，骨幡挥动，灰雾化作三道人形轮廓，扑向青冥。那是以死囚精魄炼成的傀儡，不惧痛楚，专克阴灵。青冥不语，只抬剑横扫。剑气如虹，划破夜空，所过之处傀儡崩解，灰雾溃散。
但那背负长匣之人已悄然绕至侧翼，猛地抽出匣中物——是一根丈许长的锁链，链环由碎骨串成，每一节都刻满镇魂咒文。他抡臂一甩，锁链呼啸而出，直取青冥后心。
青冥旋身避让，剑气反撩，斩中锁链中段。骨链断裂两截，可断口处竟自行愈合，继续缠绕而来。赵无涯眼神一凝，立刻察觉不对。这锁链非寻常法器，乃是用百具尸体脊椎炼制，专破阴灵护体之气。
赵无涯左手猛扯铜钱链，第五枚骤然发烫。 青冥会意，不再硬接，足下一点，退入墓园深处。低阶鬼仆趁机自三处坟茔冲出，虽形体虚淡，却齐声发出哀嚎，扰乱敌人心神。那持铃之人终于开口：“雕虫小技。”手指轻弹，三枚铜铃齐震，音波如刀，将三道鬼仆震得溃散大半。
赵无涯眯起眼。这些人不是散修，也不是寻常宗门弟子。他们配合默契，法器克制阴灵，显然是冲着他来的。
黑袍人高举骨幡，口中念咒。地面震动，五具棺材自土中升起，棺盖自动滑开，爬出五具身穿寿衣的尸傀。这些尸傀双眼泛绿，指甲漆黑，行动迅捷，直扑主碑所在。赵无涯目光一凛，一步跨出，左手猛扬，七道血符如离弦之箭般飞出，精准地贴在七座墓碑之上。刹那间，符纸熊熊燃烧，化作一片赤色光网，将整个墓园笼罩其中。尸傀撞入光网，发出嘶吼，动作迟滞。与此同时，青冥自雾中杀回，剑气纵横，将其中三具斩首劈胸。剩下两具被逼退，却突然自爆，腐血喷溅，带着浓烈尸毒。赵无涯早有防备，袖中抖出一方麻布，迎风展开，正是葬仪中用于遮尸的覆面巾。布落如幕，挡住毒雾。他趁机掐诀，引动地脉微流，催动镇魂砂圈全面激活，砂粒悬浮而起，在空中组成一道环形屏障。
黑袍人脸色微变，低喝：“退！”
三人迅速后撤，但已晚了一步。青冥剑气早已锁定方位，一道透明剑光贴地疾掠，斩中持骨链者小腿，那人闷哼一声，跪倒在地，手中骨链脱手，青冥再起一剑，剑尖直指其咽喉。黑袍人咬牙，猛然撕开胸前衣襟，露出胸口纹着的蜈蚣骷髅图腾，他喷出一口精血，染红图腾。刹那间，图腾蠕动，竟化作活物钻入地下，地面隆起，一条由尸气凝聚的巨蜈蚣破土而出，张口咬向青冥。青冥挥剑斩去，剑气将蜈蚣拦腰截断，可断口处又迅速再生。赵无涯盯着那图腾，终于明白，这不是普通标记，是某个组织的信物，也是召唤媒介，他低声念道：“九幽引路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战火暂歇。
赵无涯站在主碑前，呼吸平稳。他低头看向掌心，那里有一道浅痕，是昨夜写符时割伤的，现已结痂。他弯腰拾起掉落的骨链残段，入手沉重，骨节上还沾着泥土与血迹。 他将骨链收入袖中。
远处山林深处，一道黑影踉跄奔逃，肩头渗血，手中紧攥半截断刀。他跑了一程，终于停下喘息，回头望向墓地方向，眼中满是惊惧。
“他竟是养鬼之人。”
赵无涯站在碑后，目光投向西北山道。月光洒在坟茔之间，映得镇魂砂泛出微光。他左手抚上铜钱链，第九枚依旧冰冷，其余八枚微烫未退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那些人会再来。
而且下次，不会只有三人。
也不会只是试探。
赵无涯走回屋舍，油灯仍在燃烧，火苗比先前稳了些。短刃搁在案上，未再磨。他双手交叠于膝，闭目调息，神识如丝，再度铺展至全园。 三十丈内，每一块碑的位置、每一缕阴气的流向、每一道鬼仆的藏身之处，都在他心中成图。 青冥已奉令归坟，重新隐入祖坟阴雾之中。其余鬼仆各守原位，未曾擅动。祠堂梁上那道虚影轻轻叩了三下房梁，随即沉寂。这是信号，说明墓园内部无人潜入。
一切如常。
可他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他睁开眼，左瞳青灰深处闪过一丝金纹。那是元婴鬼仆之力融合后的痕迹，唯有在灵压波动剧烈时才会显现。 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角取出那只旧木箱。箱盖打开，里面整齐码放着七道黄符，皆以血朱砂书写，内容为“禁”“镇”“闭”“锁”四字诀。这些是他昨夜重写的符纸，今日尚未启用。 他取出一道，贴于门框上方。 指尖轻抚符面，低声说：“来吧。”
屋外，夜风拂过墓园，吹动几片枯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