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辕书房内,沐柳伏案审阅文册的,沉静而专注。
“大人。”
沐盛轻步走入,在门边站定,拱手低声道。
沐柳未抬头,只以笔尖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门外,吴敏之吴大人求见。”沐盛顿了顿,补充道,“说是……有万分紧要之事,需即刻面禀大人。”
沐柳缓缓抬起头,唇角漾开一丝了然的浅笑:“哦?吴大人竟会主动登门?倒是稀罕。请他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沐盛应下,却未立刻转身,“还有一事需禀报大人。昨夜,吴大人府邸周遭不甚太平。若非大人早有预见,命暗哨昼夜轮值,暗中护持……只怕吴大人今日能否起身前来,都未可知了。”
沐柳轻轻颔首:“知道了。去请吧。”
不多时,吴敏之跟在沐盛身后,脚步略显虚浮地踏入书房。
不过一夜之间,他仿佛苍老了十岁。官袍虽整齐,但脸色灰败,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,唇色黯淡,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短促。见到端坐案后的沐柳,他急趋两步,深深一揖到底:
“下官……拜见沐相。昨夜……多谢沐相活命之恩。”
“吴大人不必多礼。”沐柳语气平和,“坐。看茶。”
待吴敏之坐下,仆役奉上热茶,沐柳方缓声开口:“救命之言,言重了。本相只是虑江南近日多事,吴大人又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,便多派了几双眼睛,以防万一罢了。没成想,竟真派上了用场。”
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,浅浅呷了一口:“经此一夜惊魂,吴大人……想必感触良多吧?”
吴敏之双手捧着微烫的茶盏,指尖却在不可抑制地轻颤:
“沐相……他们……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!昨夜若非沐相的人,下官早已……他们既已动手一次,便绝不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是不是?”
沐柳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后靠:“吴大人心中既已有了答案,又何必再来问本相呢?”
“沐相!”吴敏之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,猛地从椅上滑跪在地,以头触地,“下官自知罪孽深重,死不足惜!可下官的妻儿老小、阖族亲眷何其无辜!他们……他们若是知晓昨夜之事不成,定会迁怒下官的家小!求沐相开恩!求沐相庇护!给他们……留一条活路吧!”
沐柳脸上并无太多动容之色。半晌,她才缓缓道:
“吴大人,本相这行辕之中,护卫人数有限。要分出人手,日夜护持你阖府上下、远近亲眷的周全……”
她顿了顿,、“这可是件极费力、也极担风险的事。本相……为何要这么做?”
吴敏之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脸上泪痕交错,眼中最初的惊恐与哀求,此刻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、决绝所取代:
“只要……只要沐相肯施以援手,保我家人平安……下官,愿戴罪立功!江南这些年,盐、铁、漕、税,所有见不得光的烂账、所有牵扯其中的人、所有钱财流转的关窍……下官,愿为沐相,一桩桩、一件件,理得清清楚楚,说得明明白白!”
沐柳微微坐直了身体。
“吴大人,”她开口,声、“你,可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!”吴敏之咬牙,重重磕下一个头,“只要沐相信守承诺,庇护下官家小,下官从此……唯沐相之命是从,若有半分虚言反悔,天诛地灭,人神共弃!”
“嗯。”沐柳轻轻吐出一个字,脸上那抹惯常的、温和而疏淡的笑意重新浮现。
“识时务者,为俊杰。吴大人,你做了个……聪明的选择。”
叶飞扬府邸的书房,门再次被人从外不轻不重地、甚至带着点熟稔的不客气,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正伏案翻阅的叶飞扬,笔尖一顿,随即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。他搁下笔,抬起头——果然,一身利落劲装、马尾高束的李如燕正抱着臂,斜倚在门框上。她身后,叶听这小子居然微微扬着下巴,眼神里飘着点“瞧瞧,老爷,平日还是我懂规矩吧”的嘚瑟。
“李姑娘。”叶飞扬起身,拱手,“今日大驾光临,又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谈不上。”李如燕大喇喇地走进来,熟门熟路地在那张她常坐的圈椅里一靠,翘起腿,“就是有件小事,想跟叶大人你商量商量。叶大人,最近……没啥火烧眉毛的要紧公务吧?”
“近日……倒还算清闲。”叶飞扬嘴上答着,眉头却已不自觉微微蹙起,“故而,李姑娘所欲商量的‘小事’是……”
“既然不忙,”李如燕一拍大腿,笑容灿烂,“那你不如,去跟陛下告个假,休沐几日呗?”
“休沐?”叶飞扬一怔,眼睛微微睁大,“李姑娘,这……却是为何?”
“笨!”李如燕“噗嗤”笑出声,站起身,“你休沐了,本帅才好名正言顺地,邀你一同出京,去趟江南呀!”
“去江南?”叶飞扬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,失笑道,“原来如此。李姑娘是想去探望沐相了,是么?”
“哈哈,不愧是我的知交!”李如燕直起身,笑声爽朗,“说真的,沐相奉旨南下,这都一个多月了!本帅心里,着实想念得紧!正好,趁此机会,咱们结伴同行,既探望了沐相,又能顺道领略一番江南的湖风土人情,岂不两全其美,妙哉妙哉!”
“李姑娘,”叶飞扬摇了摇头,“沐相南下,乃是为朝廷要务,干系重大。你我此时贸然前往,恐非但不能襄助,反会添乱,徒增沐相负担……”
“喂,叶飞扬,你这人好生无趣!”李如燕不满地挥挥手,打断他,“就算沐相有正事要办,咱们去了,难道就只会游山玩水不成?你允文,我允武,咱们双剑合璧,说不定还能给沐相搭把手,震慑些宵小,分担些烦忧呢!这怎么能叫添乱?”
“话虽如此,可是……”叶飞扬仍有些犹豫。
“可是什么可是,”李如燕忽地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带着戏谑道,“你少来。你可别告诉本帅,你……就一点不想沐相?”
“我、我没有!”叶飞扬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个透,慌忙向后仰了仰,“不、不是……在下的意思是,同朝为官,自然关切沐相在江南是否诸事顺遂,但、但绝非李姑娘所言的那种‘想念’……我是说,这个……”
“瞧瞧,”李如燕得意地回过头,看向身后的叶听,“你家老爷每回心口不一时,都是这副模样,简直比告示还明白。”
叶听这次紧紧闭着嘴,脸都憋红了,只敢重重地点头。
“李姑娘,此言差矣……”叶飞扬还想挣扎着辩解几句。
“好了好了,叶大人,”李如燕后退一步,抱起手臂,“本帅方才所说的‘想念’,本就是朋友之间的挂念啊。便如本帅,视沐相为楷模,心中钦佩,自然挂念。这有何难以启齿的?”
“楷模?”叶飞扬微微一愣。
“正是。”李如燕颔首,目光望向窗外,似在回忆,“纵观青史,何曾有过女子位居宰相,总理阴阳?不瞒你说,我幼时,爹爹总逼我学那些女红刺绣、闺阁礼仪,烦闷得紧,却不好顶撞。嘿,可自打咱们冷朝出了沐相,本帅可就有话说了!”
“原来如此,”叶飞扬点点头,神情也柔和下来,“李姑娘是以沐相为例,李统领便不好再强求了。”
“没错!”李如燕笑意更深,带着几分畅快,“所以爹爹后来才说不过我,本帅如今方能研读兵法,勤练武艺,做我想做之事。虽说眼下仍是白身,但有沐相这等楷模在前,本帅相信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效仿卫霍旧事,为我朝开疆拓土,建功立业!”
“是啊……”叶飞扬轻声附和,“沐相一人,便足以为天下女子开先河,树榜样。”
“对极!”李如燕重重一拍叶飞扬的肩膀,力道不轻,“沐相人虽在江南,可她的威名、她的影响,在这京城之中,依然无处不在,这便是……嗯,风韵犹存!”
“噗——咳咳!”正在低头喝茶以掩饰波动的叶飞扬,闻言差点将一口茶全喷出来,呛得连声咳嗽,脸涨得更红,“李、李姑娘……‘风韵犹存’并非此意……”
“哎呀,细枝末节,无伤大雅!”李如燕浑不在意地一摆手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“你就说,去,还是不去?”
“嗯……”叶飞扬平复了咳嗽,略一沉吟。案头那卷《冷朝会要》正翻到先帝末年,关于蜀地之事的记载依旧语焉不详。他这几日遍查典籍,关于今上自蜀地凯旋后至登基前那段时间的记载,尤其是大太监李敏的踪迹,几乎是一片空白,仿佛被人有意抹去。诸多疑团萦绕心头,确需转换思绪。
“也好。”他最终点了点头,“这几日埋首故纸,确有些思绪缠结。能出去走走,换换心境,或许并非坏事。待我将手头几件琐务料理完毕,便与李姑娘同往江南。”
“好!”李如燕抚掌大笑,声震屋梁,“君子一言,快马一鞭!就这么说定了!”
吴灿的临时寓所内,烛火昏暗。
那名自京城昼夜兼程赶来的京西军官,已将来意与皇帝口谕低声转述完毕,垂手肃立一旁,不敢多言。
吴灿背对着他,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许久没有动弹。
“陛下此意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沉,“我虽与沐相同僚不过月余,然其行事之明断、手段之周全、为国筹谋之苦心,桩桩件件,吴某皆看在眼里,心中唯有敬佩。若依陛下此刻旨意行事,无疑是将沐相……置于干柴烈火之上,进退维谷。这……”
“吴将军,”那军官低声提醒,“此乃……陛下亲口谕示。”
吴灿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哎……”
沉默在狭小的室内蔓延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终于,吴灿极其缓慢地、沉重地点了一下头:
“那就……照做吧。”